石洞里那声响动之后,什么都没了。
陈默攥着铁锹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锹把上的旧布条滑腻腻的。他等了几十息,什么也没等到。但越等越怕。他眉心的振动点还在跳,他能感觉到石壁上渗水的滴答声、脚底下石面的每一道刻痕、空气里那股暗紫色黏液的腥甜味。这些感觉像针尖一样扎在他脑子里,让他想吐。他蹲下来,把铁锹伸进碎石堆后面的裂口里探了探。碰到了什么东西,软的,有弹性。他猛地缩回手,锹头带出来几根暗紫色的丝状物,挂在锹头上,跟活的一样微微扭动。
陈默的胃里翻了一下。他把锹头在石头上使劲蹭了三遍,蹭到丝状物全没了,才站起来。他的手在抖。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忽然觉得好笑——一个打铁的儿子,从小到大见惯了火星子和铁水,现在看见几根紫了吧唧的丝线就抖成这样。但他还是怕。那东西在石壁里面,会动,会咬人,咬死了药房妇人。
他退出石洞的时候几乎是跑出去的。藤蔓在背后合拢的那一刻,他才喘上气来。太阳已经偏西了,矮崖上的野葡萄藤在夕阳里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盯着那丛藤蔓看了好一会儿,确认它没有动静,才转身往木牌林走。
回到杂役处的时候天色暗了。院子里飘着粥香。赵大牛蹲在灶台边往锅里撒盐,看见陈默进来立刻站起来,圆脸上绷着。
“七哥,刘大在通铺里。他回来之后没磨刀,坐在铺位上发呆。沈青在最里面那个铺位,用被子蒙着头。刘大没问,但我觉得他知道。”
陈默没理他。他舀了一碗粥蹲在灶台边,手还在抖。他把碗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捧着,让碗壁的温度把手指头焐热。喝了两口,烫得舌头疼,但他没管。
刘大从通铺里出来了。干瘦的身形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到灶台边舀了一碗粥,蹲在陈默旁边。两个人沉默着喝粥。赵大牛在旁边转来转去,终于憋不住了。
“刘大,那个……通铺最里面那个人是我表弟。他从宁县来的,没地方住,我就让他……”
“我知道他是谁。”刘大打断了赵大牛,“沈青。后山住了半个月。宁县人。他爹叫沈药。以前是七玄门外门的采药人。”
陈默喝粥的动作没停,但脑子里忽然烦了起来。这些人一个个都知道沈青是谁,都知道他爹是谁,都知道他娘是谁。就他一个人蒙在鼓里。赵大牛张着嘴,圆脸上从茫然变成了震惊。
“你……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刘大没理赵大牛,偏过头来看着陈默。“沈青手臂上那个咬痕跟药房妇人脖子上的一样。后山山洞里有东西。你去了?”
陈默点了点头。他忽然不想喝了。粥太烫,舌头疼,手上全是黏糊糊的汗,心里堵得慌。
“别再去。”刘大把碗放下站起来,“那东西是你母亲练到第七层的时候从地宫里引出来的。她没能封回去就被逐出了师门。孙管事让你练《问卦诀》不是让你开门。是让你关门。”
“你他娘的怎么不早说?”陈默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自己都没想到会骂人。但话出口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舒坦了一点。刘大看了他一眼,没生气,也没回答。干瘦的背影在暮色里拉得很长,走进了通铺。
陈默把碗搁在地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在灶台角上,疼得他呲了一下牙。他走进通铺,在沈青的铺位边上坐下来,动作很重,铺板嘎吱响了一声。沈青把被子掀开一条缝,露出苍白的半张脸。
“你爹叫沈药。”
沈青僵了一下。他把被子拉下去露出整张脸。比白天看着更憔悴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我爹死之前跟我说,别来七玄门。他说他后悔了。我问为什么,他没说。后来他死了。我翻了他的遗物,找到一块碎陶片。”
“所以你来了。”
“嗯。我想看看我爹后悔的是什么。”
陈默看着沈青。瘦小的少年缩在被子里,手指上全是划痕和茧。他忽然想发火。想说“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把药房妇人害死”,想说“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爹是谁”。但他看着沈青那张苍白的脸和瘦得支棱出来的肩胛骨,火又熄了。沈青也不是故意的。一个死了爹的孤儿,翻出一块碎陶片,想看看自己爹后悔的是什么。换了陈默自己,他也会来。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木匣打开盖子。沙沙声在通铺里响起来,很轻,但持续不断。沈青的眼睛盯着木匣,嘴唇抿紧了。
“这里面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