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陈默就醒了。
肩膀上那块痂压了一整夜,翻了个身蹭着草席,又痒又疼。他把枕头挪了挪换到另一边睡。赵大牛的呼噜在黑暗里响着,今天拐的弯比平时多,听着像是在梦里走一条特别绕的路。
子时快到了。陈默把注意力沉到眉心,振动点跳了两下就稳住了。七次呼吸做完,他把注意力往四周扩散。院墙外石板路上有人走路。步子很快,右脚落地比左脚重。沈青下山了。
陈默睁开眼躺了一会儿,又把眼睛闭上了。
第二天辰时他跟老头请了假。老头从册子上抬起眼皮看了他一会儿,秃笔在“七”旁边画了个圈。陈默扛着铁锹出了院门,赵大牛追出来。
“七哥你去哪?”
“山下。”
“山下干啥?”
“办事。”
“办什么事?”
陈默看了他一眼。
赵大牛嘴闭上了,憋了三息又张开了。“刘大今天没回来。我一直盯着呢。”
“嗯。”
“盯得可紧了。我连他铺位上落了根草都看见了。”
“他铺位上没草。”
“我就是打个比方。反正他今天没回来。”
“你留下。盯着。”
赵大牛用力点头。“行。他要是回来我就告诉你。”
陈默扛着铁锹沿着石板路往外走。铁锹用旧布裹了锹头,扛在肩上不像农具,倒像一根扁担。经过外门大殿,经过药房院子,经过那片他拔过草的梯田,走到外门最外围。一道石阶从山腰往下延伸,通往山脚下的集市。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看见石阶旁边一块石头上坐着一个人。瘦小的身形,粗布衣裳,脚边一个柳条筐。沈青。他抬起头来,眼睛在陈默手里的铁锹上停了一拍。
“你也带了。”
“卦辞说的。”
沈青没追问。他站起来把柳条筐背到背上。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山下走。陈默走在后面,看着沈青的背影。瘦得厉害,肩胛骨在粗布衫底下支棱着。但步子比上次稳,右脚的鞋底换了新的。陈默认出来了,是他给的那双旧布鞋,沈青补了底。
山下集市不大,但比青石镇的集市热闹。一条土路两边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布的、卖药的、卖鸡鸭的,吆喝声混着家禽的叫声。陈默扛着铁锹走在人群里,铁锹的旧布裹得很严实,但锹把的长度藏不住。有人多看了两眼,没人问。
沈青在一个卖药的摊子旁边停下来把干药草摆出来。七叶一枝花,蛇衔草,石壁青。都是山上野生的,晒得干。沈青蹲在摊子后面,瘦小的身形几乎被行人淹没了。
陈默扛着铁锹在集市里走了一圈。街口的茶摊,街中间的布庄,街尾的铁匠铺。铁匠铺的炉子烧得正旺,叮叮当当的锤声传了半条街。陈默经过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铺子里的铁匠是个中年汉子,光着膀子,胳膊上的肉结实。但陈默认得他的锤法。起锤的时候手腕往外翻,落锤的时候胳膊肘往里收。
他父亲陈大柱也是这么打铁的。
陈默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走到街尾的时候看见方脸少年站在布庄门口,手里拿着一块布料在跟伙计比划。陈默没有凑近,转身往回走。回到沈青的摊子旁边蹲下来把铁锹横在膝盖上。
沈青正在给一个老婆婆称药草,称完了多抓了一小把塞进纸包。老婆婆走了之后他偏过头来看了陈默一眼。
“你看到什么了?”
“方脸在布庄。”
沈青的手停了一拍。“他每三天来一次集市。每次都在布庄后门跟一个人见面。穿灰布衣裳,戴斗笠,看不清脸。”
陈默把铁锹从膝盖上拿下来,锹头杵在地上。他把怀里那块“钥”字陶片摸出来翻了个面。陶片背面的线条断在断口处,跟石板路线图上的某一段能接上。
他站起来把陶片收好。“你继续卖。我去布庄后面看看。”
沈青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陈默扛着铁锹往布庄方向走。布庄在街中间,后门开在一条窄巷子里。他绕到巷子口没有急着进去,站在墙根底下把铁锹靠在墙上假装系鞋带。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墙上爬着枯藤。后门关着,门口的地面上有一道新鲜的脚印,右脚比左脚深。
巷子尽头有说话声。陈默凝神听。一个声音尖,是方脸少年。另一个声音沉,听不出年纪。
“东西呢?”
“带来了。但姓孙的盯得紧。上次在东厢房门口放了一块碎的,被他的人收走了。这次只能给你带这个。”
窸窸窣窣的声音。陶片碰撞的脆响。
“第六块。还差一块就齐了。”
“最后那块在姓孙的手里。拿不到。”
“不用拿。等他找齐了,我们再从他那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