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通铺东北角那个破洞昨天补过，没补住，陈默是被一滴水砸醒的。那水不偏不倚落在他眉心正中，凉得他一个激灵。

他坐起来的时候赵大牛还在睡，枕头被漏下来的雨水泡透了一半，圆脸歪在干的那半边，嘴角挂着一根亮晶晶的口水线，跟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口水哪是雨。这货要是再往左翻半寸，整张脸就得埋进湿枕头里，但他就是翻不过去。

陈默把被子掀开，从铺底下摸出草鞋穿上。脑袋里有动静，比外面的雨声先到一步。

“巳时，擂台，示左。”

五个字。他把这三个短句在脑子里翻了一遍。昨天收到的是“左手示人，右膝勿碰”，今天精简成了“示左”。意思没变。站起来的时候后脊梁骨没疼，伤口上的膏药贴了两天，边缘已经收了痂，只有中间还泛着一点红。

他走到院子里，刘大已经蹲在屋檐底下磨镰刀头了。雨把他干瘦的后背浇得透湿，灰布短褐贴在脊梁骨上，一根一根肋骨看得清清楚楚。老头没坐条凳，躲在廊下，粥锅端到屋檐底下，白汽被风一吹就散了。

陈默舀了一碗粥蹲在廊柱底下喝。赵大牛从通铺里滚出来的时候差点栽进泥地里，一只手撑着门框才站稳，圆脸上全是草席印子。

“下雨还比？”

“下雨才要比。”

赵大牛歪着头没想明白，但看陈默往外走赶紧把粥灌完跟了上来。粥太烫，他灌得太急，烫得直咧嘴，一边跑一边哈气，跟条被踩了尾巴的狗似的。跑到广场边上他忽然停下来，拽着陈默的袖子压低嗓门：“七哥，我待会儿要打谁？万一打不过怎么办？”

“认输。”

“那多丢人。”

“被打趴下更丢人。”

赵大牛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有道理。我爹就是这么教我的，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认，别硬撑，硬撑的人都没了。”

广场上搭了三座擂台。青石垒的半人高，台面上铺着粗砂，雨水把砂子冲得发亮，台面上一层水光。围观的人不算多，靛蓝劲装的外门弟子占了大半，灰白劲装的站在屋檐底下远远地看着。陈默扫了一圈，没看到柳执事，没看到孙管事。但北面廊柱底下站着方脸少年，青布长衫，背着手。他身后站着两个浅色劲装的少年，手里捧着册子和铜锣。

铜锣响了。方脸少年走到擂台前面展开册子，念了第一场对局。两个外门弟子打了一场，一个把另一个摔下擂台，摔下去的那个啃了一嘴泥，爬起来的时候牙缝里全是砂子。围观的人叫了几声好。

第二场是郑通对另一个外门弟子。郑通上台的时候步子很稳，右腿的拖沓比昨天更明显。对手是个圆脸胖子，使一柄短刀上来就抢攻，刀光在雨幕里划得唰唰响。郑通没有急着动手，侧身让了两刀，左手握棍横在胸前。胖子攻到第三刀的时候脚下忽然一滑，整个人往前扑了出去。郑通侧身让过，左手棍头在胖子后腰轻轻一送。胖子连人带刀摔下擂台，脸先着地。

围观的人哄笑起来。陈默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胖子摔倒的地方。砂子底下有一道极细的暗痕，雨水冲不掉。郑通每次侧身让位都会把对手往那个方向逼，对手一踩上去脚底打滑，身体前倾，棍子只需要轻轻一送。

他蹲下来假装系鞋带，手指在擂台底部的青石缝里摸了一把。石缝里有粉末，极细，掺着砂子，滑腻腻的。他用指甲刮了一点凑到鼻子前。辛味。青纹石粉。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站起来。

第三场是赵大牛对另一个杂役处的汉子。赵大牛上台的时候腿在抖，圆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对面的汉子比他高半个头，手里拿着一根木棒上来就劈。赵大牛没招架，直接往台上一蹲，抱着脑袋喊“我认输我认输”。

汉子愣在半空，木棒举着放不下来。方脸少年在台下用册子敲了敲台面：“认输下台。”

赵大牛从台上滚下来浑身是泥，但完好无损。跑到陈默旁边的时候圆脸上全是庆幸。“七哥我聪明吧？打不过就直接认输，反正也打不过。我爹说打不过就跑不丢人，被打残了才丢人。”

陈默看了他一眼。“不丢人。”

赵大牛咧嘴笑了。

第四场。方脸少年念到“七号对十号”的时候雨忽然大了起来。豆大的雨点砸在擂台上，砂子被冲得发亮。陈默上了擂台，郑通从另一边走上来。两个人隔着半座擂台对视。郑通比他高出一个头，肩宽像一扇门。灰白劲装湿透了贴在身上。他左手握棍，右腿微微弯曲，旧伤让他的站姿有些歪斜，但重心压得很低。脸上那道旧疤在雨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新来的。”郑通开口了，声音比在广场上听着更沉，“你编号七。”

陈默没有接话。

“上一个七号我认识。”郑通把长棍从身侧提起来，棍头在雨幕里转了一圈，水珠甩成一道弧，“他救了我。但那是他蠢。”

他把左手抬起来，缠着布条的左手在雨中握了握拳然后松开。这是“示左”。

郑通的目光落在他的左手上嘴角动了一下。他左脚往前踏了半步，右手握在棍腰左手握在棍尾。左手确实比右手灵活，棍头微微下垂。

铜锣响了。

郑通先动。三步就蹿到了陈默面前，左手棍头一挑，棍尖带着雨水朝陈默面门刺来。陈默侧身让过，左脚往左跨了半步。郑通棍势不停，左手一翻，棍尖横扫陈默腰肋。陈默往后缩了半步，棍尖从他腹前扫过带起一片水花。

两招。陈默都在躲。他的眼睛没有看棍，在看郑通的脚。郑通右腿虽然拖沓，但每次移动都在把他往擂台东北角逼。那个角，正是他刚才摸到青纹石粉的地方。

陈默没有继续退。他忽然往前冲了一步冲进了郑通棍子的内侧。郑通的棍长，近了反而施展不开。陈默左手抬起，拳面朝郑通的面门虚晃了一下。郑通下意识偏头去躲，右手从棍腰滑到棍尾，整个棍子瞬间变成一根短棒。但陈默的左手没有真的打出去，在郑通面前晃了一下就收了回来。同时右手从底下钻出来五指张开，朝郑通右膝的方向伸了过去。

郑通的瞳孔骤缩。他的右膝是旧伤，阴雨天连走路都疼。他本能地把右腿往后缩，重心猛然往后一撤。但陈默的右手在离他右膝还有三寸的地方停住了。手指没有碰到膝盖，只是虚虚地罩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