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孽啊，睡个觉被踢醒。

刘大没真踢，就是用脚尖踹了踹他的铺板边沿。“卯时了。再睡扣你口粮。”

陈默睁开眼，通铺上的人已经走光了，只剩他和刘大，刘大站在铺位旁边，干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攥着一把没柄的镰刀头，刀刃上沾着隔夜的泥，陈默坐起来后脊梁骨还是疼，但比昨天轻了些，伤口上的膏药贴了一夜，撕下来的时候伤口边缘已经不渗血了，只留下一圈皱巴巴的白皮。

他穿好衣服出门。院子里那个弓背老头已经坐在条凳上了，粥碗照旧摆在桌上，但今天多了一个窝头，陈默坐下来吃，老头歪着头看了他一眼。

“昨天去后山了？”

“嗯。”

老头咂了咂嘴，那声音跟鞋底从泥里拔出来似的。他没再说话，继续翻他那本册子。陈默注意到册子今天翻到新的一页，页面上已经写了一个名字，“八”，他放下碗凑近看了一眼，老头用胳膊挡了一下，但陈默已经看清了。

“八号是谁？”

老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会儿。“昨天夜里到的。你睡得跟死猪似的，什么都没听见。”

陈默没再问，他把碗里的粥喝完窝头揣进怀里出了院子，走到通铺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通铺靠墙的位置，昨天还空着的那个铺位，现在铺上了被褥。蓝布面，叠得四四方方，跟他那床补丁摞补丁的薄被完全不在一个档次。

陈默在门口站了两息，记住了那个铺位的方位，转身往药房走。

药房院子今天很忙。圆脸妇人正蹲在院子里翻晒药草，旁边的竹匾里晾着几十株七叶一枝花。陈默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妇人的手指在花根之间翻弄，动作快而准。陈默认出了这些七叶花的品相，七片叶子齐全，根须完整，跟他和沈青挖的那些完全不在一个档次。这是药田里养的。

他正要走，妇人忽然抬起头来。

“站那儿半天了，有事？”

“问个事。”

“问。”

“外门大比，十号是谁？”

妇人的手停了一下。她直起腰来，圆脸上挂着汗珠，眯着眼看了陈默一会儿。“你新来的？”

“嗯。编号七。”

妇人听到“七”的时候手上的动作顿了一拍。她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离陈默近了些。

“十号叫郑通。去年入的外门，灵根跟你一样。炼气一层巅峰，差半步二层。外门大比三年，他参加了三次，输了三次。但没被淘汰，因为他的对手都出事了。”

“出什么事？”

妇人没回答。她转身走回院子里，从竹匾底下抽出一张纸条折了两折塞进陈默手里。“药房不白给消息。下次带把柴来。”

陈默把纸条收好转身走了。走出药房院子才打开看。纸条上写了一行字，笔迹跟药房妇人的手一样粗。“郑通，身高七尺，惯用左手。右腿旧伤，阴雨天疼。对手出事的比试都是雨天。”

他把纸条嚼碎了咽下去。纸有点涩，卡在嗓子眼上，他噎了一下，捶了两下胸口才顺下去。

上午的活是修排水沟。外门大殿后面的山坡上有一条排水沟前几天被山水冲垮了一段，杂役处负责用石头和泥浆砌回去。陈默扛着铁锹跟着刘大上了坡，弯腰挖泥的时候远远看见大殿前面的广场上有人在练功。

三个人。穿着灰白色的劲装。为首的是一个高个子，比刘大还高半个头，肩宽背阔，站在那儿跟一堵墙似的。他手里握着一柄长棍正在跟另外两个人对练。棍子抡起来的时候带着风声，隔着几十步都听得见。

陈默一边挖泥一边看了一会儿。高个子的左手明显比右手灵活，握棍的时候左手在前，发力的时候也是左手先动。他的右腿在移动时有一个极细微的拖沓，步法变换的时候右脚总是慢半拍。

十号。郑通。

刘大在旁边砌石头，顺着陈默的目光看了一眼。“看见了？”

“嗯。”

“他就是十号。”刘大把一块石头翻了个面找准平面朝外，“去年入的外门，灵根跟你差不多。人狠，话少。上次大比他对手是九号，比到一半忽然摔下擂台，断了两根肋骨。九号说是自己脚滑，没人信，但也没人敢说。”

“九号现在在哪？”

刘大把石头嵌进沟壁，用泥浆抹平。“后山。九号木牌。”

陈默的手停了一拍。他想起后山那圈木牌，十块，编号一到十。七号底下有陶片，九号底下也有。那些木牌底下埋的是遗物，但遗物之前是人。

“十号知道九号埋在哪吗？”

“知道。木牌是他立的。”

陈默把铁锹往泥里一插直起腰来喘了口气。他看着广场上那个高个子长棍在他手里翻飞。左手的棍头比右手低半寸，每抡三圈右腿就要垫一小步。雨天右腿疼，那晴天呢？

他把铁锹拔出来继续挖泥。一锹一锹的，泥浆溅在裤腿上他也没管。脑子里在转一件事：三天后的大比，怎么让郑通的右腿在晴天也疼。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默回到杂役处。院子里多了一个人。一个少年，十六七岁，圆脸盘，矮个子，穿着一身新发的灰布短褐，站在灶台旁边手足无措地端着碗。碗里是满满一碗粥，稠的，米粒几乎要从碗沿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