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你知道七玄门为什么要收杂灵根吗？”

陈默没说话。

“因为杂灵根便宜。”孙管事说，语气平得很，“单灵根和双灵根是嫡传弟子，亲传弟子，内门弟子。杂灵根是杂役弟子，然后外门弟子，干活的，跑腿的，当探路的，当替死的。七玄门的外门弟子每年死一成。十年下来，活下来的要么升内门，要么……”

他没有说完。

“但有一类杂灵根不一样。”孙管事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灵根驳杂的人，神魂往往比单一灵根的人更复杂。复杂的神魂，有些东西练起来更容易。比如——感知吉凶。”

陈默的呼吸没有变。但他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

“七玄门有一门功法，叫《问卦诀》。练成的人，能在梦中或清晨看到关于当日吉凶的卦象。”孙管事说，“这门功法单灵根的人练不了，双灵根勉强，杂灵根反而最容易上手。”

他抬起眼看着陈默。

“你从第一天来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你在集市上蹲了半个时辰一动没动，眼睛一直在扫四周。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第一反应不是看热闹，而是观察环境。这不是学来的，是天生的。”

陈默还是没有说话。但他的脑子里转得飞快。卦辞，问卦诀，孙管事手里的书。他突然想起那天在石阶上，孙管事那本书封面的“卦”字旁边被手指遮住的半个偏旁。一个“卜”字。

“你不问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些？”孙管事说。

“问了你也不会全说。”陈默开口了，声音很平。

孙管事笑了一声把书揣进袖子里。他往前走了一步离陈默只有一步远。月光下陈默看清了他的脸。清瘦的面容约莫三十来岁，但眼角有很深的纹路，像是长年皱眉留下的痕迹。

“明天最后一轮，只有一个名额。”

陈默的瞳孔缩了一下。

“五个人，留一个。”孙管事说，“规则很简单。从山门到外门大殿有一段路。五个人同时出发，第一个到的入门。剩下的自己下山。”

他停顿了一息。

“但那条路上，有东西。”

陈默看着他的眼睛。孙管事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色的光，瞳孔比常人更深，深渊一样的眼神。

“什么东西？”

孙管事没有回答。他转身推开了边门，门板发出“吱呀”一声在夜里格外刺耳。他侧身进去在门缝里偏过头来看了陈默最后一眼。

“你手上有七，我给的，记住。”

门关上了，月光重新铺在石门前空荡荡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陈默站在原地，拇指在虎口上碾了整整三圈。孙管事说“我给的”。那个“七”，从石板到匣底编号，从头到尾都是孙管事安排的。为什么是“七”？七玄门的“七”？还是别的什么？

他转身往碎石路下走。一边走一边想，孙管事最后一句话的意思。“你手上有七。我给的。记住。”记住什么？记住这个数字，还是记住这个事实？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远处的石阶方向有极其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人踩在碎石上，但风是从崖底往上灌的，石阶方向的风应该往山下吹。

陈默蹲下来贴着崖壁听了一会儿。那声音断断续续的但没有消失，而且越来越近。

他改变了方向，没有回营地，而是绕到了碎石路另一侧的崖壁后面。从那里他能看到石阶中段的一片平地。

月光下，石阶中段站着一个人。

瘦小的身形，粗布衣裳，肩膀微微往里收着，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他的手腕上缠着一截藤蔓，藤蔓的另一端系在石阶旁边的树根上，像是一条简易的攀爬绳。

沈青。

他没有下山。或者说，他下了山又爬上来了。手腕上的藤蔓就是他白天用的那条，他把它留在了原地，半夜又顺着藤蔓爬了回来。

陈默看着沈青在石阶中段停下来蹲在路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轮廓不大，像是石头或者铁块。沈青把那东西放在石阶旁边的草丛里，然后站起来继续往上走。

他往上走的方向不是营地，而是碎石路。

陈默的呼吸慢了一拍。沈青在往山门方向走。他在石阶旁边放了什么东西，然后往山门去。他要做什么？

陈默没有跟上去。他蹲在崖壁后面等着。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沈青从碎石路那边下来了。他走得很快，步子比白天快得多，完全没有那个瘦弱少年半死不活的样子。他经过崖壁的时候，陈默借着月光看清了他的脸。

沈青的脸还是苍白的，嘴唇还是紫的。但他的眼睛很亮。那种亮法跟白天完全不同，像一盏被点着的灯。

沈青没有发现陈默。他顺着原路回到石阶中段，解开树根上的藤蔓，顺着沟壁往下滑，消失在夜色里。

陈默等他走了好一会儿才从崖壁后面出来。他走到沈青刚才停留的地方，在石阶旁边的草丛里找到了那个东西。

一块石头。拳头大小，灰扑扑的，沉甸甸的。表面有一道很细的白色纹路，像字。

陈默把石头翻过来，石面上刻着一个“十”。

沈青的编号。

他把石头攥在手里，拇指在虎口上碾了一圈。沈青没有走。他留在了山上藏在某个地方，每隔一段时间就出来一次。他白天交的“十”号匣子是双数被淘汰了，但他在石阶旁边留了一块刻着“十”的石头。

陈默把石头收进怀里转身往营地走。走了几步脑袋里一动。

一行字浮上来。

“明日，过阶莫停，见水莫饮。”

明日，过阶莫停，见水莫饮。过阶莫停，过什么阶？从山门到外门大殿中间有一段路，那段路上有石阶。卦辞说别停。见水莫饮，看到水别喝。

他一边走一边把这两句话嚼了一遍。孙管事说那段路上“有东西”。卦辞说“过阶莫停，见水莫饮”。两句话合在一起意思就很清楚了。那条路上有石阶，石阶上有东西。有水，水里有东西。

陈默走回营地的时候天边已经裂开了一道白线。赵小柱还在打呼噜。周铁靠着老树坐着，斧头搁在膝盖上，黑瘦的脸朝着山门方向，像是从来没有动过。王虎在灶台旁边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娘我不吃了”。青灰布衫靠着门框闭着眼呼吸均匀。

陈默靠在墙根坐下来把左胳膊上的布条重新紧了紧。伤口还在疼，但他的脑子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五个人，一个名额。从山门到外门大殿的路上有东西。沈青没有下山藏在暗处。孙管事在某个地方看着。

他闭上眼。

明天的辰时就是今天。

他扫了一圈四个人。周铁、王虎、赵小柱、青灰布衫。五个人里只有赵小柱和王虎是真心待他的。但孙管事说只留一个。

陈默把怀里的两块石头摸出来。一块是沈青的“十”，一块是王虎挖出来的那块灰石头。他把两块石头并排放着借着晨光看了看。

两块石头的质地几乎一模一样。灰扑扑的，沉甸甸的，表面有白色纹路。

沈青的“十”，王虎挖出来的没有字，但背面刻着一样东西的图样。陈默翻过那块石头看到了背面。图样上刻着一扇门。门楣上有两个字，但他看不清。

他把石头收好站起来。今天就是最后一轮。

辰时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