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赵小柱凑过来看,圆脸差点怼到石板上。
陈默把石板收进怀里。他没有回答赵小柱,站起来往崖边走。午时快到了。卦辞说崖边取水有人来,他想看看来的是谁。
走到崖边的时候他看见沈青已经蹲在那条细小的山泉旁边了。瘦弱少年正用一片卷起来的树叶接水,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看了陈默一眼。
陈默在他旁边蹲下来也伸手接了一捧水。水很凉,从指缝间漏下去滴在石头上。
“昨晚你去坡地了。”陈默说。
沈青的手停了停。“嗯。”
“找到了什么?”
沈青沉默了几息。他从怀里摸出一株干枯的草,根是黄的,闻着有一股辛味。跟赵小柱说的一模一样。
“在歪脖子树底下挖的。”沈青轻声说,“但我不认得这是什么。”
陈默看着那株草,又摸了摸怀里那块刻着图样的石板。图样上的第二样东西是一朵花。但沈青挖出来的这株草根是黄的,形状细长,更像是根茎类的药材,不是花。
他正想着,崖边的雾忽然散开了一角。石阶的方向树影晃动,有人上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少年,十七八岁,方脸浓眉,穿着一身靛蓝劲装,腰里别着一把木剑,步子迈得很大。他身后跟着两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少年,都是同样的劲装但颜色浅一些,腰间别着的是竹剑。
方脸少年走上平地扫了一圈,目光带着一股明确的审视像是在清点人数。他看见了崖边的陈默和沈青,又看见了不远处的周铁和赵小柱,最后看向石屋门口站着的柳执事。
“柳师姐。”方脸少年抱了抱拳,声音洪亮,“外门弟子奉命前来接引新人。名册上十二人,实到十二人。请师姐示下。”
柳执事从石屋门口走过来站在方脸少年面前。她比对方矮半个头,但气势压了一截。她站在那儿没说话,方脸少年就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第一关,蛇衔草,过了的站左边。”她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字。
青灰布衫少年第一个站到左边。跟着又站过去两个人。周铁站在中间没动。赵小柱站在右边一脸茫然地看来看去。王虎挠着头。沈青缩在崖边没挪步。
方脸少年的目光扫过站定的人,最后落在没动的那几个身上。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没交蛇衔草的,”方脸少年的声音很平,“现在可以下山了。”
平地上安静了一息。那种安静跟一盆冷水浇下来似的,所有人都僵住了。
赵小柱的圆脸唰地白了。王虎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周铁的黑瘦脸上看不出什么,但他的手攥紧了斧头柄。沈青蹲在崖边,把那株黄根草攥得紧紧的。
陈默蹲在崖边没动。他摸了摸怀里那块石板,拇指在虎口上碾了一圈。他还没交蛇衔草。
但方脸少年说的是“没交的人可以下山了”。他说的是“可以”,没说“必须”。这两个字之间的缝隙,就是陈默的全部机会。就像他爹打铁,铁烧红了要夹出来,早一息太硬,晚一息太软,那个“刚好”的缝隙就在两个字之间。
他站起来朝方脸少年走过去。赵小柱在后面拽他的袖子,他没回头。
走到方脸少年面前,陈默从怀里摸出那几株用叶子包好的蛇衔草递过去。
方脸少年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接。“交过了?”
“没有。”
方脸少年重新打量了他一遍。目光从陈默的粗布短褐,到他手指上的薄茧,再到他眼睛里那个不躲不闪的平。
“为什么现在才交?”
“因为我昨天没找到。”陈默说,“今天找到了。”
方脸少年的嘴角又动了一下。他身后两个浅色劲装的少年互相看了一眼。
柳执事站在几步外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孙管事在石屋门口端着茶碗,碗沿遮住了半张脸。
方脸少年从陈默手里拿过那包蛇衔草打开看了一眼合上。
“站左边。”
陈默走到左边那几个人旁边站定。青灰布衫少年偏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很淡的东西闪过,但很快收了回去。
陈默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崖边。沈青还蹲在那里,瘦弱的身影在晨光里看着比平时更单薄。他手里攥着那株黄根草但没有站起来。
方脸少年顺着陈默的目光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第二关,”他转回身面对所有人,“午时三刻,找齐两样东西,七叶花和铁线石。太阳落山前交到我这里。交不齐的,一样下山。”
他从怀里展开一张纸,上面画着两样东西的图样。陈默没有凑过去看。他怀里的石板上刻着七叶花的图样,七片叶子轮着长,花是紫色的,长在阴湿的石头缝里。跟蛇衔草长在一样的地方。
方脸少年指了指石屋后面那片坡地。“铁线石在后山,靠近崖壁的地方有。七叶花自己找。”
人群散开了。赵小柱跑过来拽住陈默的胳膊,圆脸都快哭出来了。“陈默,七叶花长啥样啊?你刚才交的那个草我看都没看清……”
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从怀里摸出那块石板。他把背面朝赵小柱晃了一下。
“七叶花,七片叶子轮着长,花是紫色的,长在阴湿的石头缝里。”他顿了顿,“跟蛇衔草长在一样的地方。”
赵小柱的眼睛慢慢亮了。“那我们昨天翻过的地方……”
“翻过的地方不用再翻了。”陈默把石板收好,“去没翻过的地方。”
他往坡地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沈青终于站起来了,瘦弱的身影跟在他后面,还是隔着几步远。再往后,周铁扛着斧头不紧不慢地缀着,王虎跑过来差点绊了一跤,嘴里嘟囔着“等等我”。
陈默走在最前面,拇指在虎口上慢慢转。午时三刻。太阳落山前。还有两个时辰。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正从东边往头顶爬,山里的雾已经散尽了,露出远处层叠的山脊线。其中最高的一座隐约能看到一片灰白色的建筑群。
七玄门的山门。
他看着那片建筑,脚步没停,但脑子里在转另一件事。方脸少年说“七叶花自己找”,但没说“不能从别人手里拿”。
修仙界的规矩,从来就不是规矩。
他收回目光走进了坡地的灌木丛。身后,赵小柱的嘟囔声、王虎的喘气声、沈青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混在一起。
但陈默在意的,是那个没听到的声音。
周铁走在最后面,斧头换了个肩膀,左手始终揣在怀里。那里有他昨天从坡地带回来的东西。什么东西,他没给任何人看。
陈默没有回头。但他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