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这话的是老住户。新来的人没言语,第二天上工,干得比头一天更卖力。
有人问:药田的粮,也省?
药田的粮,不动。
村东的渠,淤了。
村里人叫上新来的一起清。铁锹一锹一锹挖,泥一担一担挑。老把式教新来的怎么下锹:脚踩实。锹斜着下去。泥就顺了。
新来的学着下了一锹,锹头歪了,泥溅了一裤腿。老把式没笑,又教了一遍。下锹的招,是老的教给新的。新来的学会了,又教给下一个。
你这一锹,没吃上劲。
咋吃劲?
腰沉下去。锹头当你的脚。
新来的沉了沉腰,再下一锹,泥果然顺了。
你那儿,也种地?
种。麦子刚熟,就让人抢了。
抢了,就没想着不种了?
不种,吃啥。
干到日头偏西,渠里的水走顺了。干活的人蹲在渠边,捧水洗了把脸。有人从井台提了水过来,挨个递。
干活的这群人里,分不出谁是新来的,谁是老住户。一样的泥,一样的汗。
春喜娘提了两桶水过来。有人从怀里掏出干粮,掰了半块,递给新来的。
新来的接了,蹲在渠边,就着水,把干粮吃了。
吃完,又看了一会儿水。
渠清完那天,陈铁柱蹲在渠边,捧了捧水,闻了闻,没说话,走了。
庙里,郝闲看着。
名册。棚子。渠。水。收人的日子,过成了日子。
日头好的时候,新棚子那边晾着尿布。一块一块,旧布改的,洗得泛白。有人晾衣裳,有人劈柴,有人蹲在地上修锄头。
早先,庙门口望出去,一天到晚,见不着几个人影。如今,那一片,一直有人。
夜里,他听着棚子那边的动静。孩子的哭声,老人的咳嗽,锅碗的响。
这些声音,天天都有。多到他懒得认了。
夜里那些声音,一重压着一重。阿黄翻了个身,把脑袋埋进前爪里。
阿黄在庙门口晒太阳,新来的孩子远远看着它,不敢过来。它也不理。日头挪,它也挪。有一回,一个孩子蹲在几步外,看了它一下午。它愣是没睁眼。
夜里,刘小石屋里,油灯下,账本摊着。
账本的纸,磨毛了边。翻得勤的那几页,角都卷了。他算了又算,算不出多的来。
粮,还能吃到开春。
去年的这时候,账本上还有富余。他记得清楚。
他还在账本边上,记了个数。数没头没尾,只有他自己认得。
窗外,官道黑着。远处,棚子里有孩子的哭声。哭了两声,又静了。
窗缝里进来的风,吹了吹账本角。他伸手按了按。
他把账本合上,压好,吹了灯。
屋里黑了。账本上的数,他还记得。
开春之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