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一过，地里的活松下来，人闲了，闲人就容易生事。

生的是什么事，村口碾子边上的老人知道，田埂上晒药的后生知道，二牛他爹也知道。

老槐树下摆了几条长凳。

没人坐，都站着。

站着说话腰疼，坐着说话容易被气到站不起来。村子不大，事不小：后生们练功的事，今天要摆到明面上说。

练功的事，是这两年才瞒不住的。

头一年还能藏，后生们夜里进庙，白天照常下地。可力气这东西藏不住。二牛挑水，别人挑一担，他挑两担，扁担在肩上颤都不颤。扛药包，一袋一百多斤，他单手拎起来，从村口送到药商的车上，气都不带喘的。

春喜在庙外头把风，练功的人进去前，都得先在她那儿露个脸。她不练功，练了仨月，一丝气也没摸着，可她管饭。谁练功练到半夜，锅里头热着一碗粥。

她爹骂她：你白天不下地，净琢磨什么？

我给二牛他们做饭。

做饭能当饭吃？

能。二牛说了，练出气的帮她扛活，扛活的管饭。

她爹噎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那叫搭伙。

搭伙就搭伙。春喜理直气壮，反正我也练不出，不亏。

打那以后，二牛他们那伙人成了村里一个说法。

练功的有几个？掰着指头数：二牛，大壮，刘树根，还有三四个新来的后生。都是十五六岁、二十郎当岁的年纪，正是火气旺、觉多的岁数，夜里不睡，钻庙里蹲墙根，一蹲蹲到后半夜。

有人问他们练出个啥。二牛不说话。大壮把手里的草茎一折：练出来你就知道了。春喜在旁边帮腔：练不出来也怪有意思，蹲一块儿说说话。

这说法传遍各家之前，刘小石早就知道了。

他是村中主事，谁家房顶漏了，谁家地界吵了，都找他。后生们练功这事，这几年他看在眼里，没拦。他爹刘石头种药，他爷爷刘秋实管过村子，规矩怎么立，他从小看惯了。可这两年，这事瞒不住了，压不住，也拦不住。

压不住的是人。后生们夜里不睡，白天照样下地，谁也说不出他们一个错字。拦不住的是理。庙里的东西，从来没立过规矩说不许碰。他爷爷那辈人攒下的道理，到这一辈，使不上了。

秋收过后，他把几个主事的叫到自家院里，烟袋往桌上一磕：村里有大事商量。练功的事，瞒不住了，明儿老槐树下，各家都来，把话说开。

第二天晌午，老槐树下站满了人。

说满，其实也就四十来口。男人揣着烟袋，女人抱着孩子，老人拄着拐。三代阿黄跟着刘树根跑到树下，转了两圈，找了个荫凉地方趴下，尾巴扫着地。

连狗都来了。有人笑了一声。

没人接茬，都看着刘小石。

刘小石站在树底下，把练功的事说了。话不多，说完了，看着众人：都说说，这事怎么办。

安静了一会儿。

一个年轻媳妇先开了口：二牛帮我家扛了三趟柴，一趟顶两趟。人家练功，碍着谁了？

她男人扯她袖子，她甩开：我说的是实话。去年我腰扭了，柴火垛子还是二牛给码的。

药商掌柜蹲在人群边上，磕了磕烟袋：别的我不管。这后生扛货一把好手，多给钱我都愿意雇。

这话开了头，七嘴八舌就起来了。说好的多，说坏的也有。

练功有啥用？能当饭吃？

人家二牛挑水都挑出花样来了，你说没用？

那能练出个啥？练出神仙来？

这话惹出一片笑。笑声没落，一个老人拄着拐，颤巍巍开了口：笑？练武是惹祸的根苗。咱这村多少年没出过事，靠的是啥？靠的是老实。外面那些会武的，哪个不是刀口舔血？他今儿在村里练，明儿外头的人找上门，你教还是不教？

不教就是了。

你不教，人家信？老人把拐往地上一顿，会武的眼里，一个村藏十个练家子，比藏十担金子还招眼。

他说完，场里静了静。

刘小石没说话。

刘秋实拄着拐，从人群后头慢慢走到前头。

他八十多了，头发全白，走一步路，拐先点一下地。村里数他辈分高，刘小石是孙子辈，他说的话，没人敢不听。

他站定，喘了两口气，开口：我年轻时，见过山匪。

没人接话。老人里头有几个，点了一下头。

那年他们从北边来，进村抢粮，杀人。刘秋实的眼睛看着远处的山，我躲在地窖里，听着上头砍门。从那时候我就知道，刀这玩意儿，不认你力气大不大。有把子力气，挡不住三十个人。三十个人拿着刀，你力气再大，也是个死。

他说完，歇了歇。

我不是不让你们练。他的拐在地上点了一下，我是说，练了，别拿出去招摇。

练可以。别出山。

这话说得含糊。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没人再开口。

人群里嗡嗡起来。有人觉得公道，有人觉得窝囊。二牛蹲在墙根，没吭声。

刘石头蹲在人群边上，看了半天吵架的众人，像看地里的药草。

他是种药的人，七十岁了，一天不摸土浑身难受。他开口时，一字一顿：地里的药，认地方。

人群静了。

当年我把种子带出去，种在村外的土坎上，掌柜的也拿去镇上试过。施最好的肥，浇最多的水。他顿了顿，长出来啥？普通货，论斤卖的货。拿回咱村，又是那个成色。

种哪儿都种不活，就咱这地方长得壮。练的功夫，也认地方。二牛出山那趟，不是都试出来了？

他顿了顿：认地方的东西，出不了事。

这话像一句结论，全场安静了好一会儿，没人接。

刘小石在树底下，接了一句：功夫出了山，就是野草。

可人会下山。

东西值钱，外面的人鼻子灵。

他说得很轻，一句比一句慢。第一句出去，有人没听懂，歪着脑袋。第二句出去，人安静了。第三句出去，抽烟的老汉手停在半空，烟灰落下来，没人掸。

全场凉了半截。

郝闲的意识停在庙门口，看着树底下这一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