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随手画的图,成真了?
他想了想,没动。
不教。不阻止。也不确认。
他记得那个少年。蹲在墙根描线的那个,描到第七根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他当时想,年轻人,图个新鲜,三天热度。
两年了。没停。
他闭着眼,那缕烟味绕在庙门口,细细的,稳稳的,一时半会儿散不了。
行吧。他想,爱练练去。
供桌上积年的香灰,无端落了一撮,落在断刀旁边。
郝闲懒得理。
气而已。又不是拆庙。
他接着晒他的太阳。
气感成真之后,二牛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站在墙根底下,看那七根线。
以前他看线,是照着描,照着练。这一回他看线,是看着它们想事情。
这线是划在泥坯里的,指头粗细,弯弯绕绕,从墙根爬到半墙高。他练了两年,身上那股热,就是顺着这些线走的。
画这线的人,得多懂这些线,才能画得这么准。
这图是谁画的?这庙里以前住过谁?
没有人答他。
他在墙根底下跪下去,给那面墙磕了个头。
磕完他自己也觉得好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磕。就是觉得,该磕。
阿黄趴在供桌前,抬着眼皮看他,又把眼皮合上了。
这天晚上,轮到刘小石巡村。
他提着灯笼,从村东头走到西头,走到庙前那片空地上的时候,灯笼里的火苗晃了一下。
他抬头。
庙里,有光。
一点油灯的光,从破窗里漏出来,昏黄昏黄的,在夜风里一跳一跳。
刘小石站着没动,看了好一会儿。
庙里的光,忽然灭了。
刘小石又站了一会儿,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庙门口。
庙里黑漆漆的,阿黄在黑暗里低低地呜了一声。
刘小石在门口站定,听着庙里的动静。
半天,他的声音落进庙里:阿黄在里面,别吓着它。
他没进庙,转身走了。
庙里,黑暗里,二牛、大壮、春喜三个人贴着墙根,屏着气,谁也不敢动。
脚步声远了。春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吓死我了。
别出声。
他看见没?
不知道。
三个人在黑暗里又等了一会儿。阿黄的鼻头在二牛手背上蹭了蹭,凉凉的。
黑暗里,二牛的声音压得低:以后别点灯。
黑灯瞎火的,咋练?春喜在墙角小声问。
摸黑练。
摸黑看不着布。
二牛摸着墙,想了半天:布上的线,我脑子里有。
后来庙里再没点过灯。
三个人摸黑练。二牛坐在原来的地方行气,大壮摸着墙根比划,春喜蹲在门口,耳朵竖着听风。月夜里,庙里黑得像一锅墨,只有阿黄的呼噜声,一起一伏。
大壮摸黑记线记不住,走两步就忘了,气得拍墙。春喜小声笑他:狗都比你记得快。
你记得快,你上。
春喜不笑了。
二牛在黑暗里拍了拍大壮的肩:慢慢来。我头一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刘小石往回走,走到自家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庙缩在树影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刘树根跟在他爹后头,快到家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庙的方向。他刚才看见庙里那一点光了,在他爹停住脚步之前,他就看见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没跟他爹说。
他记在心里。
第二天早上,刘小石路过庙门口,站定。
他看见后墙上那几道线。
以前他天天路过,从没在意过这面墙。这会儿他站住了,看着那几道线,看了很久。
线是划在泥坯里的,弯弯绕绕,从墙根爬到半墙高。他认不出那是字,还是画,也说不上来这东西是什么。
墙皮掉了一片,露出泥坯,泥坯里有线。这庙他从小看到大,从不知道墙里还藏着东西。像一个人衣裳里缝着贴身的布,脱了才露出来。
阿黄从庙里出来,走到他脚边,拿脑袋蹭他的裤腿。他蹲下去,摸了摸狗的脑袋,眼睛还盯着那几道线。
这是谁画的?
没人答他。
他走了。走两步,又回头看了一回。
阿黄蹲在庙门口,歪着头看他。
当天夜里,刘小石坐在自家院里,没点灯。
他看着庙的方向,看了很久。
他想起太爷爷刘铁的话。他没见过太爷爷,爹转述过,说是临死前留给全家的:破庙里的东西不要乱碰。地里的药,是山上的给的。
地里的药,他懂。他爹种了一辈子药,他从小听着这药认地方长大的。种子带出山,长出来就是普通货。山上的给的,带不走的。
庙里的东西呢?
他小时候听爹讲过,爷爷年轻时候逃难逃进这山里,在破庙里躲过雨。庙里供着山主。村里人来上香,供桌上是积年的香灰,还有十年前那把断刀。
他以为他懂庙。庙就是全村人的庙,庙里的东西动不得。
可现在,墙里露出来几道线,有人照着练,练出了名堂。那几道线,是不是太爷爷说的?
他分不清。
但他知道,那天早上他盯着那几道线看的时候,心里头那根弦,紧了。
他看了大半夜的庙。
庙黑黢黢的,一点光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