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牛蹲在庙后墙根,对着剥落的墙皮,用炭条在粗布上描线。
墙皮是新剥落的,雨后的泥腥味还没散。他屏着气,一笔一笔,照着墙上的线往布上移。
描到第七根的时候,他手抖了一下。
那根线在他手指底下,像是活的。
这是雨停那天的事。
那时候,太平已经有好几年了。新朝立国那年,朝廷来人,带着官印和文书,在庙外搭了个棚子,说要封个官,等了三天,庙里没人应声,自己走了。
这事村里人讲给小孩听,小孩听一遍不够,还要听第二遍。有小孩问,庙里没人,那官封给谁?大人答不上来,就说,那地方邪性,封不得。小孩们琢磨不懂,也就不琢磨了。
药商照旧赶着车来,说这村的药在外头是抢手货,年年来,年年涨。也有人问起山脚这个村子,说那块地方碰不得。说归说,没人真来碰过。
这场雨下了三天。
雨点子砸在庙瓦上,从早砸到晚,砸得整宿整宿响。山路上全是泥,牲口踩下去,半条腿拔不出来。
二牛跟着药商的车队被困在镇上,第三天晌午雨小了些,他牵着牲口往回赶。药商掌柜站在屋檐底下跟他喊:这场雨下完,地里的药能多收两成,让你爹把垄再拾一遍。
二牛应了一声,赶着牲口往回走,走到村口,天又压下来了。他把牲口拴在自家门口,灌了一瓢水,又要往外走。
雨大的那几天,村里人往庙里躲过两回潮。第一回躲完,有人念叨,说庙后墙的皮鼓了包,怕是要掉。没人当回事。这庙破归破,又不会塌。
他爹在门里喊:下着雨,上哪儿去!
庙里避避。
破庙后墙渗了水。
水渍从墙根往上漫,漫了半墙高。墙皮鼓起一片一片的包,黄泥巴鼓得圆滚滚的,手指头一戳就是一个坑。庙里那股潮气混着土腥味,闷得人难受。
阿黄从供桌底下探出半个脑袋,耳朵耷拉着,看了看外头,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郝闲也在看那面墙。
他看了快九十年的雨,不差这一场。他就是觉得,这墙怕是撑不住了。他也懒得管。墙塌了,再让人修就是了。
雨停是第四天早上。
二牛进庙里来,是替他娘端饭喂狗。这几年庙里的狗是村里人轮流喂的,今天轮到他家。他端着一碗剩饭,迈进门槛,就看见后墙跟前掉了一地墙皮。
他把饭倒进狗碗里,阿黄从供桌底下钻出来吃。二牛没走。
那面墙他从小看到大。泥坯的,黄不拉几,裂了好几道口子。这会儿墙皮掉得七零八落,露出底下的泥,泥里头,有几道线。
墙皮还在掉,一块一块的,啪嗒,啪嗒。他蹲下去看。
线是划在泥坯上的,指头粗细,弯弯绕绕,从墙根一直爬到半墙高。有的深,有的浅,深的划进了泥里,浅的只蹭破一层皮。不像字,也不像花。
像水顺着墙流下来。
又像人身体里绷着的筋。
二牛看了半天,蹲得腿发麻。
这两年他跟着药商的车队跑过几趟镇上。镇上有个镖局,有一回接了个大活,镖师们天不亮就在场子里练拳,他在墙头趴到天黑。那些拳架,一下一下,架势是好看,就是虚,是做给人看的。
这几道线不是。
他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就是觉得,这线有劲。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从墙里头透出来,压在胸口上,沉甸甸的。
谁画的?画来干什么?
这庙少说也有几百年了,谁会在墙里头画这个?
他抬头看了看庙顶。梁是黑的,柱子是黑的,泥是前朝糊上去的。他又低头看那几道线。线不旧,不像是谁最近划的,可也不像是老早以前留下的。泥坯里头的线,被墙皮封着,一露出来,还带着新印子似的。
他把线一根一根数了一遍。七根。
他蹲回去,又数了一遍。七根。
他伸出手,手指悬在线上头,没敢碰。
庙里安安静静。阿黄吃完饭,趴在供桌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趴下去。墙皮还在掉,一块一块的,啪嗒,啪嗒。
后来他从怀里摸出一截炭条。赶车的人身上总带着炭条,记路,记货,记账。他扯了块粗布,比着墙,一根一根往下描。
他描得很慢,描一笔,看一眼墙,怕描岔了。粗布摊在膝盖上,风一吹布角就翘,他腾出一只手压着。
第一根好描,直的,顺着墙走。
第二根绕了个弯。
描到第五根的时候,炭条地断了一截,他重新捻了捻,接着描。
描到第七根的时候,他手抖了一下。他稳了稳手腕,把这根也描完。
描完天都快黑了。指头染得乌黑,脸上也蹭了一道。他吹了吹布上的炭灰,把粗布叠好,塞进怀里,贴着肉。布贴着肉,走两步,能觉出它在怀里硌着。
回家路上,他爹还在地里。
雨后的药田绿得发亮。他爹弯腰薅草,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又上哪儿野去了?
庙里。
饭在灶上。
他爹薅了一会儿草,直起腰,看着那片药苗,说了句老话:等开了春,把靠溪那半亩也种上。药这东西,年景越好越值钱。
二牛应了一声。
他爹的手在草叶上抹了抹:你爷爷那辈,给药商赶了半辈子牲口。到我这一辈,种上自己的地了。
后半句没说下去,他爹又弯腰薅草。
二牛站在田埂上,看着他爹的背影。
他没说。他不想种一辈子地。
夜里,二牛点上油灯,把粗布摊开。
白天描的线,有几根没描正,歪了。他对着脑子里记着的线,一根一根重描。油灯的火苗晃着,他的影子在墙上晃。
他爹隔着墙喊:大半夜不睡觉,干什么呢!
练功。
练什么功!费灯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