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铁的女人也跟出来,蹲在溪边看了看:有水。她打了水回来。瘸腿的中年人在周围转了转,找到几丛野果。他摘了一颗尝了尝,甜,没麻舌头。
他把能吃的摘了一捧,老人一颗一颗地嚼。老人嚼得很慢。嚼完一颗,从嘴里取出一颗籽,放进兜里。
少年蹲在庙门口逗蚂蚁。蚂蚁在地面上走出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线头伸向墙缝。少年的手指跟在蚂蚁后头,蚂蚁停他也停,蚂蚁走他跟走。他趴在地上看蚂蚁爬进墙缝。那个墙缝。
郝闲看着那个少年。十八年前他自己也是一粒灰缩在这条砖缝里,现在这个少年蹲在他的砖缝前头用一根草茎戳蚂蚁洞。
他想起那只蚂蚁,早就没了。但这个少年跟那只蚂蚁蹲在同一个位置。
刘铁在第七天做了决定。
七天里,几个人的伤都轻了。最明显的是老人,咳嗽从肺底的闷咳变成了清亮的痰声。青年的刀伤落了痂,只剩一道浅疤。女人冻疮退了,少年脚底长出一层新皮。瘸腿那人的膝盖还是瘸的,但不疼了。
不疼就是好事。他在第七天晚上对刘铁说了一句话。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我们不能再走了。这里能让我们活。
刘铁点了点头。他把庙门外那棵枯树锯倒,削成桩子,搭了个棚。棚子很小,七个人挤在里面,翻身都难。但他的女人说够了。有屋顶。有墙。不冷。够。
少年捡树枝搭第二间棚。他搭的时候那个受伤的青年过来帮忙。两个人一上午搭了个歪歪扭扭的小间。瘸腿的中年人靠在旁边看,不帮,只指挥:你那个桩子没打实。那根横梁歪了。青年回头骂他一句,瘸腿的笑了一下。这是他到了这里之后第一次笑。
刘铁每天把破庙里面扫一遍。他比陈老四扫得细。陈老四归拢碎瓦是顺手做,刘铁扫地是规矩。
他把地上的灰土扫到门口,把供桌上的东西重新摆过。米袋在最左边,酒在中间,茶叶在酒旁边,铜板码成一摞。没人告诉他。他做完了对着供桌鞠一躬。话少,不磕头,鞠完就走。
郝闲观察这个识字的农夫。他跟陈老四不一样。陈老四信的是感觉,后脖子汗毛立起来就知道有东西。刘铁信的是规律。
供桌上的东西一直有人摆好,破了的东西会自动变好,做坏事的人手会发木。这些事放在一起只导向一个结论:这地方有一个在管事的存在。他不知道是神仙还是什么。他只是每天扫地,每天鞠躬。
郝闲在心里给他下了个评语。这人能用。这几年里最高的评语。他没说出来,但心里的秤砣往这七个人那边多搁了一粒。
七个人在破庙外头住了下来。棚子从一间变成三间。刘铁带着青年在溪边开了一小片菜地。土不好,他们把草木灰拌进去,撒了一把老人兜里的种子。油菜长出来了。女人摘菜叶煮汤,汤里有油星。
郝闲看着那些菜叶。头一回在自己地盘上看见人种东西。野草自己长,油菜是人种的。人在这里能活。
一个月后来了第八个人。一个从隔壁村逃过来的女人,男人被拉去打仗再没回来。刘铁女人给她舀了一碗汤。她没走。两个月后又来了两个人。
流民像水,找到一个洼处就会慢慢聚。有人住几天就走了,有人住下来。走的人把破庙的事带出去,住下来的人接着刘铁的样子,给供桌添东西、给新人舀汤。
冬天快结束的时候,刘铁的女人发现自己又怀上了。刘铁在供桌旁多站了一会儿。老大那年从后窗塞出去,活下来了。前头两个小的,都没熬过那条路。这是第四个。这一个,会生在这里。
郝闲把意识落在那个女人身上。她坐在庙门口晒太阳,手放在肚子上,脸上没有表情。不敢期待。怕跟之前一样。
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保住一个胎儿,从来没试过。他把领域的暖意调低了一点点,让那个女人坐着的位置刚好不冷不热。
菜地里的第二轮油菜开了花。少年蹲在菜地边看花,旁边多了个比他小三岁的男孩,新来的流民带来的。
男孩问少年这是什么花。少年说:油菜。男孩问:油菜能吃吗?少年说:能吃,花不能吃。
男孩摘了一朵往嘴里塞。少年没拦他。男孩嚼了两下吐出来,苦的。少年笑了一下。那是郝闲第一次看见这个少年笑。他蹲在一粒灰的砖缝旁边,逗蚂蚁,嚼油菜花,笑的时候露出一颗歪的虎牙。
郝闲记住了这个少年。
第一个人来过。现在住了十来个人。往后还会更多。
郝闲的感知在夜里扫过破庙。庙里空着,供桌上整整齐齐。庙外头三间棚子,一垄菜地,一条小路,十来个睡着的人。
边界已经顺着那条小路,摸到山溪边上了。他把暖意往最边上那间棚子又送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