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十一年二月二十六,春分后六日。
京城,皇宫。
天刚亮,雍郡王府的马车就进了宫门。
萧若雪抱着小云燊坐在车里,小家伙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小袄,头上戴着同色的虎头帽,衬得小脸白里透红,像个年画上的娃娃。他刚睡醒不久,精神正好,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东张西望,对什么都好奇。
“小豆子,今儿个去皇祖母那儿,要乖。”萧若雪低头看着他,轻声叮嘱。
小云燊当然听不懂,只是咧着嘴笑,小手抓着她衣襟上的珍珠扣子,使劲拽。
萧若雪把他的手轻轻拨开,他又抓,再拨开,再抓。如此反复几次,她忍不住笑了。
“这孩子,跟你爹小时候一个样。”对面坐着的杨御平说。
萧若雪抬起头,看着他:“你小时候也这样?”
杨御平点点头,说:“母后说的。说我小时候最爱揪人扣子,揪下来就往嘴里塞。”
萧若雪低头看了看儿子——小云燊已经把扣子揪松了,正往嘴里送。她连忙拦住,把扣子从他手里解救出来。
“还真是。”
杨御平笑了,伸手把儿子接过来。
“小豆子,别欺负你娘。来,揪爹的。”
小云燊到了父亲怀里,果然转移了目标,开始揪他衣领上的盘扣。揪了几下没揪动,急了,小嘴一瘪,就要哭。
杨御平连忙哄:“好好好,爹的不好揪,不揪了不揪了。”
萧若雪在旁边笑出了声。
马车在德庆宫门前停下。杨御平先跳下去,把萧若雪扶下来,又接过儿子。一家三口刚站稳,就看见德妃从里头快步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秋香色的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鬓角的白发用桂花油抿了又抿,不仔细看倒也看不出来。她走得很快,裙摆带起一阵风,身后的宫女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来了来了!”她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杨御平迎上去,叫了一声“母妃”。德妃应了一声,目光却已经落在他怀里的小云燊身上。
“快让我看看,小豆子——”
杨御平把孩子递过去,德妃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得像捧着什么易碎的宝贝。
小云燊到了陌生的怀里,先是愣了一下,歪着头看着这个满头银发的妇人,眼睛眨巴眨巴。然后,他咧嘴笑了,露出粉嫩的小牙床,小手伸出来,在德妃脸上摸了一把。
德妃的心都化了。
“这孩子,这孩子……”她翻来覆去地说着,眼眶都红了,“跟他爹小时候一模一样……”
杨御平在旁边笑,说:“母妃,您这话说了八百遍了。”
德妃瞪了他一眼,说:“八百遍也得说。你小时候也是这个模样,白白胖胖的,见人就笑。”
萧若雪站在一旁,看着婆婆抱着儿子欢喜的样子,心里暖暖的。
德妃抱着小云燊进了殿,在榻上坐下,把孩子放在膝盖上,颠了颠。
“沉了。比上回见又沉了。”她满意地说。
萧若雪在旁边说:“是,乳母说他吃得比以前多了。”
德妃点点头,问:“夜里还闹不闹?”
萧若雪说:“不闹了。偶尔醒一次,喂了奶就睡了。”
德妃又问:“会翻身了没有?”
萧若雪说:“会了。翻得可利索了,一不注意就翻到床边。”
德妃笑了,低头看着小云燊,说:“小豆子,你可真能耐。”
小云燊在曾祖母怀里,被颠得舒服,眯着眼睛,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德妃越看越喜欢,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这孩子,跟他爹小时候一模一样。”
杨御平在旁边无奈地说:“母妃,您又来了。”
德妃不理他,继续逗孙子。
“小豆子,叫祖母。祖——母——”
小云燊当然不会叫,只是咯咯地笑,口水都流出来了,滴在德妃的袖子上。
德妃不在意,用帕子给他擦了擦嘴,继续逗。
“祖母给你唱个歌好不好?”
她清了清嗓子,轻声唱起来:
“小豆子,圆滚滚,
生在王府长在宫。
皇祖母,抱怀中,
长大要做小英雄……”
小云燊听着歌,不笑了,歪着头看着她,像是在认真听。听完,他忽然伸出手,在她脸上又摸了一把。
德妃笑得合不拢嘴。
坐了一会儿,德妃说要去御花园走走。
“今儿个天气好,玉兰开得正盛,带小豆子去看看。”
杨御平说:“母妃,我陪您去。”
德妃摆摆手,说:“你去忙你的。若雪陪我。”
杨御平看向萧若雪,萧若雪点点头。他便行了礼,往前头去了。
德妃抱着小云燊,萧若雪跟在旁边,一行人慢慢往御花园走。
御花园里,春意正浓。
玉兰花开得满树满枝,白得像雪,香气一阵一阵的,飘得满园都是。桃花也开了,粉粉的,一簇一簇,像天边的云霞。迎春花黄灿灿的,沿着石子路开了一溜,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德妃抱着小云燊,走在石子路上。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小豆子,你看,这是玉兰花。白白的,香香的。”她指着满树的白玉兰。
小云燊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眼睛睁得大大的,嘴里发出“啊”的一声,像是在惊叹。
德妃笑了,说:“好看吧?等你大了,祖母带你来看更多的花。”
小云燊当然听不懂,但他在曾祖母怀里,安安静静的,不哭不闹,只是好奇地东张西望。
走到一丛迎春花前,德妃停下来,摘了一小朵,放在小云燊手心里。
“这是迎春花。黄黄的,春天来了它就开了。”
小云燊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朵小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攥紧了拳头,把花捏成一团。
德妃笑了,说:“你这是要把它藏起来?”
小云燊张开手,花已经碎了,花瓣沾在他手心里。他看着那些碎花瓣,又看了看曾祖母,忽然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德妃的心又化了。
她们在御花园里走了小半个时辰。德妃走得很慢,每到一个花前都要停下来,给小云燊讲这是什么花,那是什么树。小云燊听得认真,偶尔“啊啊”两声,像是在回应。
萧若雪跟在旁边,看着婆婆对儿子的耐心和温柔,心里感慨。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罗姨娘也是这样抱着她,给她讲花讲草。那时候她还小,什么都听不懂,但姨娘的声音很好听,软软的,糯糯的,像春天的风。
“若雪,”德妃忽然叫她。
萧若雪回过神:“母妃?”
德妃笑着说:“你想什么呢?走神了。”
萧若雪有些不好意思,说:“在想小时候的事。”
德妃点点头,目光温柔下来。
“当了娘的人,就容易想小时候的事。我当年也是这样,抱着御平,就想自己小时候的事。”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云燊,小家伙已经有些困了,眼睛半睁半闭的,小嘴微微张着。
“日子过得真快啊。”她轻声说,“一晃,御平都当爹了。”
萧若雪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日头渐渐高了,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身上发懒。
德妃抱着小云燊,在一棵玉兰树下的石凳上坐下。小云燊已经睡着了,小脸埋在曾祖母怀里,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动一动,像是在梦里吃着什么好东西。
德妃低头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水。
“这孩子,跟他爹小时候一模一样。”她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他。
萧若雪坐在旁边,轻声问:“母妃,王爷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德妃的目光飘远了。
“他小时候啊……白白胖胖的,跟小豆子一样,见人就笑。谁抱都不哭,乖得很。”
她顿了顿,又说:“就是皮。会爬了以后,满屋子爬,一转眼就不见了。有一回爬到桌子底下,脑袋卡在桌腿中间,出不来,也不哭,就在那儿等着。我找了他半天,最后在桌子底下找到他,他还冲我笑。”
萧若雪忍不住笑了。
德妃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微微红了。
“那时候,他父皇忙,没时间陪他。我就带着他,在宫里走来走去。他喜欢花,看见花就伸手去抓。我就抱着他,一朵一朵地给他看。”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云燊,轻声说:“如今,他也当爹了。抱着自己的孩子,看花。”
萧若雪听着,心里酸酸的,又暖暖的。
远处传来脚步声。
德妃抬起头,看见皇帝正朝这边走来。他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没有带随从,一个人,走得慢悠悠的,像是随便走走。
“陛下?”德妃有些意外。
皇帝走近了,看见她怀里的小云燊,眼睛一亮。
“小豆子在你这儿?”
德妃点点头,说:“御平送进来的,说是让臣妾看看。”
皇帝在她旁边坐下,低头看着那个熟睡的小家伙。
“睡着了?”
德妃说:“逛了半天,累了。”
皇帝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云燊的脸。那脸软软的,嫩嫩的,摸上去像刚剥了壳的鸡蛋。
“这孩子,长得真像御平小时候。”皇帝说。
德妃笑了,说:“臣妾也这么说。”
皇帝看着小云燊,目光里有一种德妃很少见到的柔软。
“让朕抱抱。”
德妃小心翼翼地把孩子递过去。皇帝接过来,动作有些生疏——他已经很久没有抱过这么小的孩子了。太子家的几个孩子,他都抱过,但那是几年前的事了。
小云燊在换手的时候动了动,眉头皱了皱,像是被打扰了。皇帝连忙稳住,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小云燊皱着的眉头慢慢松开了,继续睡。
皇帝松了口气,低头看着他。
小家伙睡得很沉,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他的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攥成一个小拳头,指甲剪得整整齐齐,粉粉的,嫩嫩的。
皇帝看着那只小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御平也是这么大,也是这么攥着小拳头,在他怀里睡得香甜。
那时候他年轻,忙,抱孩子的时间不多。每次抱,都是匆匆忙忙的,抱一会儿就得放下。如今想起来,心里竟有些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