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十年腊月二十五。
雍郡王府,书房。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阳光透过窗纱洒进来,照得屋里亮堂堂的。院子里的积雪被扫成一堆,堆在墙角,几个小丫鬟正在那儿堆雪人玩,叽叽喳喳的笑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
书房里,炭盆烧得旺旺的,暖意融融。窗前的长案上铺着大红洒金的春联纸,旁边摆着端砚、徽墨、湖笔,一样一样,整整齐齐。
杨御平站在案前,手里提着一支中号狼毫,正在凝神静气,准备写春联。
他穿着一件家常的深蓝色长袍,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精壮的小臂。身姿挺拔,眉目俊朗,站在那儿自有一股儒将风范。他的书法是得了父皇真传的,几个皇子里头,也就太子能和他比一比。
“嗯,这副写‘瑞气盈门’……”他一边琢磨着词句,一边蘸墨。
笔尖刚要落到纸上——
“咿呀!”
一只小肉手忽然伸过来,一把抓住了他手里的毛笔。
杨御平低头一看,小云燊正坐在他脚边的摇篮里,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小手紧紧攥着笔杆,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小豆子?”杨御平愣住了,“你怎么醒了?”
小云燊不理他,继续抓着毛笔不放,小脸上满是兴奋。
杨御平哭笑不得。
刚才乳母抱他过来,说刚喂过奶,放在摇篮里玩一会儿。他看儿子安安静静地躺着,以为没事,就放心地写春联了。谁知道这小家伙一声不吭地就伸手了。
“小豆子,把笔给爹。”杨御平轻声哄着。
小云燊不理他,把笔攥得更紧了。
杨御平试着轻轻抽了抽,没抽动。那小肉手虽然小,力气倒不小。
“咿呀!咿咿呀呀!”小云燊兴奋地叫着,小手挥舞着毛笔,笔尖上的墨汁甩得到处都是。
杨御平眼疾手快,一把把毛笔从儿子手里夺过来。
小云燊愣了愣,小嘴一瘪,就要哭。
“别哭别哭,爹不是故意的……”杨御平连忙哄他。
小云燊不理他,继续瘪嘴,眼眶里已经有泪花在打转了。
杨御平无奈,只好把毛笔又递给他。
小云燊一把抓住,眼泪瞬间收了回去,咧嘴笑了。
杨御平:“……”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右手,再看看儿子手里紧紧攥着的毛笔,叹了口气。
“小豆子,爹要写春联,你把笔还给爹好不好?”
小云燊当然听不懂,只是拿着笔,在摇篮里挥舞着,嘴里咿咿呀呀地唱着谁也听不懂的歌。
杨御平没办法,只好用左手拿起另一支笔。
他左手的字虽然不如右手,但也是练过的,勉强能看。
刚蘸好墨,准备落笔——
一只小肉手又伸了过来。
杨御平眼疾手快,把笔举高。
小云燊伸着手,够不着,急得咿咿呀呀直叫。
杨御平得意地笑了。
“够不着吧?看你还捣蛋。”
小云燊看着父亲,小嘴一瘪,又要哭。
杨御平连忙把笔放低一点,让他抓住。
小云燊抓住笔,又笑了。
杨御平:“……”
他现在左右手各被儿子控制一支笔,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小云燊忽然松开左手,把右手的笔举起来,往父亲脸上戳去。
杨御平躲闪不及,脸上被画了一道黑印子。
“小豆子!”他哭笑不得。
小云燊看着父亲脸上的黑印子,咯咯咯地笑起来,笑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
他又举起右手的笔,往父亲脸上戳。
杨御平这回有了防备,偏头躲开。
小云燊戳了个空,也不气馁,换左手的笔继续戳。
杨御平又躲开。
小云燊左右开弓,两支笔轮番上阵,追着父亲的脸戳。
杨御平被他逗得直笑,一边躲一边说:
“小豆子,你这是要给爹画大花脸吗?”
小云燊听不懂,只知道父亲在笑,他也跟着笑,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滴在围兜上。
杨御平低头看着他,心里软软的。
这孩子,真是他的小冤家。
两人闹了好一会儿,小云燊累了,把笔一扔,靠在摇篮里,喘着气。
杨御平松了口气,正想拿起笔继续写春联——
他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痒。
伸手一摸,满手的墨。
他连忙走到铜镜前一看——
镜子里那个人,满脸都是黑道道。左脸三道,右脸两道,额头上还有一点,活像一只大花猫。
杨御平愣住了。
小云燊在摇篮里看着父亲,笑得直蹬腿。
“咿呀!咿咿呀呀!”他兴奋地叫着,小手小脚乱舞。
杨御平转过身,看着儿子那张无辜的小脸,又好气又好笑。
“小豆子,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小云燊眨眨眼,咧嘴笑了,笑得那叫一个天真无邪。
杨御平叹了口气,蹲下身,跟儿子平视。
“小豆子,爹平时待你不薄吧?你怎么能这么对爹?”
小云燊歪着头,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那只小肉手软软的,暖暖的,摸在脸上,痒痒的。
杨御平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他握住那只小手,在掌心里轻轻捏了捏。
“臭小子。”
门帘掀开,萧若雪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家常的藕荷色褙子,发髻上簪着一支碧玉簪,手里还拿着刚剪好的几张窗花。她刚从正厅那边过来,把剪好的窗花都贴好了,心情正好。
一进门,她就愣住了。
地上坐着一个人——是杨御平。他坐在摇篮旁边,脸上满是黑道道,活像一只大花猫。
摇篮里,小云燊正拿着一支毛笔,咿咿呀呀地挥舞着,笑得开心极了。
萧若雪看看丈夫,看看儿子,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笑出了声。
“御平,你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