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八,辰时,太和殿大朝会。
春寒料峭,殿内却因挤满了朝臣而显得暖意融融。景和帝杨晁端坐龙椅,听着兵部尚书楚慎行奏报北疆最新战况。
“……乌延部于正月末集结八千骑兵,意图偷袭互市。忠国公萧珩联合镇北侯韩承宗,提前设伏于阴山南麓青石滩,歼敌三千,俘获八百,乌延部残兵北逃二百里。此役缴获战马千匹,兵器甲胄无数。”
楚慎行声音洪亮,回荡在殿中:“经此一役,乌延部元气大伤,至少三年内无力南侵。乌术部摄政王上书请罪,称约束不力,愿增送牛羊万头以赎。萧将军奏请,准乌术部于边境五处草场放牧,每年纳马匹五百为贡。”
殿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老臣捋须点头,有武将面露振奋,也有文臣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景和帝缓缓开口:“萧卿此次北疆之行,历时七月,平定边患,开通互市,又获此大捷。该当如何封赏?”
丞相江朝海出列:“陛下,忠国公已是一等公爵,位极人臣。按制,可加食邑,赐金银,授虚衔。臣以为,可加食邑五百户,赐黄金千两,授‘太子太保’衔,以彰其功。”
“太子太保……”景和帝沉吟,“萧卿今年三十有五吧?”
“回陛下,正是。”
“三十五岁的太子太保,我朝开国以来未有。”景和帝顿了顿,“但萧卿之功,确也当得。准奏。另——赐穿四团龙补服,准紫禁城骑马,赏御马监良驹十匹。”
这是极高的殊荣。四团龙补服通常是亲王规制,赐予臣子极为罕见;紫禁城骑马更是只有少数功勋老臣才有的特权。
“谢陛下隆恩!”楚慎行代萧珩谢恩——萧珩还在回京路上。
景和帝又道:“萧卿何时抵京?”
“回陛下,萧将军二月初五自朔州启程,轻车简从,预计二月二十前后可抵京。”
“好。”景和帝起身,“届时朕当亲迎于德胜门外,以彰功臣。”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皇帝亲迎臣子,这是何等荣耀!
退朝后,消息如春风吹遍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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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月十二·各宫反应
长春宫,乔贵妃气得摔了一个茶盏。
“陛下要亲迎萧珩?!”她胸口起伏,“萧家已是烈火烹油,还要这般抬举!太子太保、四团龙补服、紫禁城骑马——他萧珩何德何能!”
孙嬷嬷忙收拾碎片,低声道:“娘娘息怒。萧珩此战确实有功,陛下这是做给天下人看,也是做给狄戎看……”
“本宫知道!”乔贵妃打断,脸色铁青,“但如此一来,萧家势更大,楚家联姻萧家,德妃那边……景儿怎么办?皓儿怎么办?”
她走到窗前,看着院中初发的嫩芽,忽然冷笑:“不过,爬得越高,摔得越重。萧珩这般风光,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等着吧,这京城里的水,要浑了。”
德庆宫里,德妃楚齐心正在看杨御平从兵部抄回的捷报详情。
“歼敌三千……萧将军用兵越发老辣了。”她轻声赞叹,抬头看儿子,“你觉得此战关键在何处?”
杨御平指着地图:“在‘预判’。萧将军料定乌延部会在正月末粮草最缺时冒险,提前半月就在青石滩布防。更妙的是,他故意让互市商队‘疏于防范’,诱敌深入,然后三面合围——这是《孙子兵法》中的‘围师必阙’,但他反其道而行,是‘围师全歼’。”
德妃颔首:“萧珩确是帅才。你将来若有他一半,母妃就放心了。”
她顿了顿:“陛下要亲迎,你需提前准备。那日你与太子、三皇子都要随驾,言行举止,务必得体。”
“儿臣明白。”杨御平犹豫一下,“母妃,萧将军回京后,若雪妹妹应该会很开心。她这几个月虽然不说,但儿臣看得出,她很担心父亲。”
德妃微笑:“那是自然。你若有心,等萧将军安顿后,可去萧府拜望——以同僚身份,请教北疆军务。”
这话说得含蓄,但杨御平听懂了。既全了礼数,又能见若雪。
“谢母妃指点。”
坤宁宫,皇后白妍正与太子妃陆清怡商议迎接事宜。
“陛下亲迎,这是国事,也是家事。”皇后道,“萧珩是功臣,更是未来亲家。那日除皇室成员,命妇女眷也要到场。你拟个单子,哪些夫人需陪同迎驾。”
陆清怡应下,又问:“母后,萧夫人那边,可要提前召见?”
“不必。”皇后摇头,“林沅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咱们若太过热络,反显刻意。倒是熙儿——”她笑了,“那孩子定是天天盼着爹爹回来。这样,你以本宫名义,送几匹时新料子去萧府,说是给熙儿做春衣。不必提萧珩,但林沅自然明白。”
“是。”
永和宫、华容宫、凝香宫也各有议论。
淑妃苏仙儿对二公主杨舒悦道:“那日你随母妃去,莫要多言,静静看着就是。这是难得的场面,看看我朝如何礼遇功臣。”
贤妃安溪只对四皇子杨御捷说:“记住这份荣耀是如何得来的——是边关将士的血汗。荣耀背后,是责任。”
煦妃明佳月则简单嘱咐三公主、六皇子:“跟着皇后娘娘,别乱跑。”
而宁嫔春杏在丽景宫,抱着五公主轻声说:“舒涵啊,你将来要记得,咱们的好日子,是有人在边关拼命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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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月十五·萧府期盼
萧府锦瑟轩,春意渐浓。
窗外的杏树冒了花苞,墙角迎春开了嫩黄的花。林沅坐在暖阁里,手里拿着针线,却半晌没动一针——她在给萧珩做春衫,靛蓝的杭绸料子,袖口要绣暗纹的云纹。
“夫人,针。”紫苏小声提醒。
林沅回过神,自嘲地笑笑:“人还没回,心先乱了。”她放下针线,走到窗前,“熙儿呢?”
“四小姐在书房练字,说是要写一幅好字给国公爷看。”白芷道,“大小姐在揽月轩抄经,为国公爷祈福。二小姐在绣屏风,三小姐在练琴——都说要等国公爷回来时献上。”
林沅眼眶微热:“这些孩子……”
正说着,萧若熙抱着卷轴跑进来:“娘!您看我写的字!”
展开,是一幅隶书《秦风·无衣》:“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六岁孩童的笔迹还稚嫩,但一笔一划极认真。最后落款:“女熙敬书,待父归。”
林沅将女儿搂入怀中:“好,好。爹爹看了,一定喜欢。”
“娘,爹爹到底哪天回来呀?”萧若熙仰头问,“我都数了好多天了。”
“快了,就这几天。”林沅抚着她的头发,“等爹爹回来,咱们一家去京郊踏青,看桃花,放纸鸢,可好?”
“好!”萧若熙眼睛亮晶晶的,“我还要跟爹爹比射箭!秦妈妈说,爹爹射箭可厉害了!”
“好,都依你。”
揽月轩里,萧若雪正在抄《金刚经》。
锦书在一旁磨墨,轻声道:“小姐,歇会儿吧,您都抄了三遍了。”
“不累。”萧若雪笔下不停,“爹爹平安归来,我抄多少遍都愿意。”
她想起去年重阳,自己写的那首《寄北》。如今爹爹真的要回来了,那首诗的最后一句“应照征人梦里心”,终于可以改成“已照征人归乡路”了。
笔尖微顿,一滴墨落在纸上,晕开。
她轻轻吸了口气,换张纸重新写。
心里,除了期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忐忑。爹爹这般风光回京,是福是祸?二殿下那边……她摇摇头,不该想这些。
专注,抄经。
静心苑,萧若婷正在绣一幅《凯旋图》。
这是她主动要求的。画样是她自己描的:骏马奔驰,将军执旗,身后是巍峨的边关城墙。她用了十二色丝线,马匹的鬃毛要绣出飞扬的动感,盔甲要绣出金属的光泽。
时姨娘在一旁帮忙分线,看着女儿专注的侧脸,心中感慨——几个月前,女儿还是怯懦卑微的庶女,如今却能在这样的时刻,为家族尽一份心了。
“婷儿,眼睛累了就歇歇。”
“不累。”萧若婷手指翻飞,“爹爹为国征战,我这点辛苦算什么。”
墨韵斋里,萧若敏在练《将军令》。
这是琴院里最难的古曲之一,描绘的是将士出征、沙场鏖战、凯旋归来的全过程。她练了整整一个正月,指尖都磨出了薄茧。
钱姨娘听着琴声,对儿子萧景恪道:“你妹妹这份心,你要记着。”
萧景恪点头:“儿子明白。等父亲回来,儿子也要将功课呈上——儿子在国子监得了三次‘优等’,父亲知道了,定会高兴。”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姨娘,父亲回京后,恐怕会有人来提亲……儿子和苏姑娘的事……”
钱姨娘轻叹:“恪儿,苏姑娘家世清白,品貌也好。但你父亲刚立大功,多少眼睛盯着萧家。你的婚事……怕是不能简单了。”
萧景恪沉默。他明白,作为萧家长子(虽是庶出),婚事从来不只是两个人的事。
但想起枫林中那抹鹅黄身影,他还是握紧了拳。
武英斋,萧景瀚正在练枪。
他今年十二岁,身量已抽高不少,一杆红缨枪舞得虎虎生风。陪练的小厮顺子累得气喘吁吁:“二少爷,歇会儿吧!”
“再来!”萧景瀚抹了把汗,“爹爹回来,我要让他看看,我的武艺有长进!”
他想像着父亲一身戎装回府的模样,心中激荡。他要告诉父亲,他也要从军,要去北疆,像父亲一样保家卫国。
萧府上下,处处弥漫着期盼的气息。
连老镇国公萧震和老夫人赵静华也从京郊庄子回来了,说要亲自迎儿子。
“这小子,倒是给老子长脸!”萧震虽嘴上这么说,眼中却满是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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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月十八·澄瑞斋的春日
澄瑞斋小院里,杏花开了几朵。
阿木尔穿着春衫——这是皇后新赐的,月白色的杭绸,袖口绣着浅青的竹叶。他正在院中练拳,是禁军教头教的“太祖长拳”。
经过一个正月的苦练,他汉语流利了许多,身板也结实了些。最明显的是眼神——不再怯懦,多了几分坚毅。
苏玛坐在廊下做针线,看着他,心中欣慰。小主人适应得比她想象中好。
练完拳,阿木尔擦擦汗,拿起书卷——是《论语》。方先生说,要“文修武备”,他记在心里。
正读着,院门外传来笑声。安乐郡主凌安澜拉着萧若熙,后面跟着五皇子杨御城、六皇子杨御穆,还有二公主杨舒悦、三公主杨舒娅——一群人热热闹闹地涌进来。
“阿木尔!我们来啦!”凌安澜嗓门大,“听说你拳练得不错?来,跟我过两招!”
阿木尔忙放下书:“郡主说笑了,我哪里是您的对手。”
“试试嘛!”凌安澜已经摆开架势。
萧若熙笑着拉她:“安澜姐姐,咱们不是说好来赏花的吗?阿木尔小公子这院里的杏花开得早。”
“对对对!”杨御城指着那几株杏树,“你们看,这株是‘胭脂红’,那株是‘玉楼春’,都是好品种。阿木尔,你这院子虽小,花倒不错。”
阿木尔有些不好意思:“我……我不懂花,是内务府种的。”
杨舒悦怯怯道:“已经很好了。我宫里那株杏树,花苞都还没开呢。”
杨御穆小声问:“阿木尔,我们能……摘几枝吗?想插瓶。”
“当然可以。”阿木尔忙去拿剪刀。
几个孩子在院里说说笑笑,剪花枝,品评花色,讨论哪枝插瓶最好看。阿木尔渐渐放松下来——这些日子,这群年纪相仿的皇子公主郡主县主,是他在这深宫里最温暖的陪伴。
“对了,”杨御城忽然道,“过两日萧将军回京,陛下要在德胜门外亲迎。咱们应该都能去——阿木尔,你也去吧?”
阿木尔一愣:“我……我能去吗?”
“为什么不能?”凌安澜道,“你是乌术部质子,萧将军平定北疆,你们部落受益,你去迎他是应该的。”
杨舒悦细声细气:“而且……人多热闹。”
阿木尔看向苏玛。苏玛点头:“理藩院那边,应该会安排。”
“那……我去。”阿木尔眼中泛起光彩。他想看看,那位在北疆照顾他、又打了大胜仗的萧将军,究竟是什么模样。
孩子们又聊了会儿,约好明日一起去御花园放纸鸢,才各自散去。
阿木尔送他们到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不自觉上扬。
原来有朋友的感觉,这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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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月二十·德胜门外的盛景
二月二十,巳时初,德胜门外。
春阳和煦,护城河畔的柳树已抽出嫩芽。城门至官道两侧,禁军肃立,旌旗招展。城门楼上,景和帝着明黄龙袍,皇后着凤冠华服,四妃按品级列于后。太子及五位皇子立于帝后身侧,公主们立于妃嫔身后。
城楼下,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左右。萧府女眷站在命妇队列前列——林沅着一品国公夫人礼服,头戴七翟冠,身后站着萧若雪(慧宁县主服制)、萧若熙(县主服制),以及萧若婷、萧若敏(皆着贵女常服)。再后是萧景淇、萧景恪、萧景瀚等萧家子弟。
更外围,是京城百姓,人山人海,皆想一睹功臣风采。
阿木尔站在理藩院安排的席位,身旁是其他几位藩属国使节。他今日特意穿了最正式的靛蓝锦袍——这是皇帝赏的,袖口绣着金线云纹。
“来了!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远处官道上,烟尘渐起。先是一队骑兵开道,黑甲红缨,马蹄声整齐如雷。接着是旌旗仪仗,绣着“萧”字的大纛迎风招展。
然后,众人看到了那位传奇的将军。
萧珩骑在一匹乌云踏雪的战马上,未着盔甲,而是一身御赐的四团龙补服——深紫的缎面,胸前背后两肩各绣一团行龙,在春阳下熠熠生辉。他身形挺拔,面容虽因边关风霜略显沧桑,但双目炯炯,不怒自威。
身后是亲兵卫队,再后是缴获的狄戎战旗、兵器,以及俘虏的代表——十余名乌延部贵族,被绳索连着,垂头丧气。
队伍行至城门前百丈处停下。萧珩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城门楼下,单膝跪地:
“臣,北疆经略使、忠国公萧珩,奉旨平叛,今幸不辱命,凯旋归朝!吾皇万岁——”
声音洪亮,传遍四方。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将士齐吼,声震九霄。
景和帝亲自走下城楼,扶起萧珩:“爱卿辛苦了。”
“为国尽忠,不敢言苦。”
帝执其手,并肩走上城楼。这是莫大的荣耀——自古君王扶将,皆是佳话。
城楼上,皇后温声道:“萧将军为国征战,功在社稷。本宫代天下百姓,谢将军。”
萧珩躬身:“臣惶恐。”
接着是太子、诸位皇子上前行礼。杨御平行礼时,萧珩多看了他一眼——这位未来的二女婿,比去年又沉稳了些。
杨御城则笑嘻嘻地:“萧伯伯,熙儿妹妹可想您了!”
萧珩冷硬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殿下长高了。”
轮到公主们时,萧若雪强忍着激动,规规矩矩行礼。萧珩看着女儿,眼中闪过慈爱,却只道:“县主安好。”
这是规矩——公开场合,父女也需守礼。
但萧若熙年纪小,顾不得那么多,在城楼下就喊了起来:“爹爹!”
脆生生的童音,让严肃的场面瞬间柔软。众人皆笑,景和帝也笑道:“小熙儿想爹爹了?去吧。”
萧若熙跑上城楼,扑进父亲怀里。萧珩一把抱起女儿,这个在战场上令狄戎闻风丧胆的将军,此刻眼眶微红。
“爹爹,熙儿会背《孙子兵法》了!还会写字!还会……”
“好,好,爹爹都知道。”萧珩轻拍女儿的背,抬头看向城楼下的林沅。夫妻对视,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