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三,辰时二刻,长春宫正殿。
地龙烧得暖烘烘的,殿内弥漫着淡淡的乳香——这是为了七皇子杨御皓点的,太医说此香能安神定惊。乔贵妃乔嘉年穿着家常的玫瑰紫缠枝莲纹棉袍,未施脂粉,坐在暖炕上,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那是孙嬷嬷花了一个月时间整理的《京中适龄贵女名册》。册子按家世分为三档:第一档是公爵、侯爵嫡女;第二档是二品以上官员嫡女;第三档是清流文官、有实权的四品官员嫡女。每页详细记录着女子的年龄、相貌、才学、性情,甚至旁系亲属的官职。
“娘娘,该用早膳了。”秋纹端着红漆托盘进来,上面是一碗燕窝粥、四样小菜、两样饽饽。
乔贵妃摆摆手,指着册子上一页:“这个,安国公的嫡孙女,年十四,据说容貌才学都是上等。安国公虽无实权,但在宗室里人脉广……”
孙嬷嬷凑过来看,轻声道:“娘娘,安国公府与皇后娘娘的母家白氏是世交。去年安国公夫人六十大寿,皇后娘娘还亲自赐了寿礼。”
乔贵妃手指一顿,翻过这一页。
又看一页:“这个呢?镇远侯的侄女,父亲是通政司右参议,正四品。年十三,擅琴棋书画。”
孙嬷嬷摇头:“镇远侯是楚尚书(楚慎行)的旧部,与德妃娘娘那边走得近。”
乔贵妃抿唇,继续翻。终于停在一页:“永昌伯的嫡长女,年十二,与景儿同岁。父亲永昌伯领的是闲差,但家资颇丰。重要的是——”她抬眼,“永昌伯夫人的胞妹,嫁给了豫州巡抚乔桓手下的一个同知。”
孙嬷嬷眼睛一亮:“这倒是……亲上加亲。”
“不止。”乔贵妃合上册子,“永昌伯虽无实权,但伯府在江南有十二处庄园,每年田租收入不下五万两。景儿将来开府建衙,需要银钱打点。”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而且永昌伯为人圆滑,从不参与党争。这样的亲家,不会太扎眼,却又实用。”
秋纹小声道:“娘娘,三殿下才十二,是不是……早了些?”
“早?”乔贵妃冷笑,“太子十六岁大婚,二皇子那边虽未正式下旨,但萧若雪那丫头十三岁就成了皇后义女,婚事已是板上钉钉。景儿若再不早做打算,等好的都被挑完了,难道娶那些小门小户的?”
她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几个小太监正在扫院中落叶。
“景儿前些日子在工部整顿吏治,得罪了不少人。那些言官表面上夸他‘公正’,背地里不知怎么议论他‘刻薄寡恩’。他需要一门有力的婚事,既不能太显眼惹父皇忌惮,又要能提供实实在在的支持。”乔贵妃转身,“永昌伯府,正合适。”
孙嬷嬷点头:“那娘娘打算……”
“先不急。”乔贵妃走回炕边坐下,“等过了年,开春后找个由头,请永昌伯夫人带着女儿进宫赏花。本宫先瞧瞧那姑娘的品性。”
她端起燕窝粥,刚要吃,忽听暖阁里传来婴儿啼哭。
乔贵妃立刻放下碗,快步走进暖阁。乳母正抱着七皇子轻哄,见贵妃进来,忙道:“娘娘,七殿下醒了,许是饿了。”
“给我。”乔贵妃接过儿子。三个月大的杨御皓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到母亲,哭声渐止,小手在空中抓挠。
乔贵妃的心瞬间柔软下来。她低头亲了亲儿子的额头:“皓儿,娘的小皓儿……你三哥的前程,你的将来,娘都会替你们打算好。”
孙嬷嬷跟进来,见状轻声道:“娘娘,七殿下还小,您也要顾着自己的身子。太医说您产后需调养半年……”
“本宫知道。”乔贵妃看着怀中的儿子,眼神复杂,“但时间不等人。皇后有太子,有老五;德妃有老二;本宫……有景儿和皓儿。景儿性子急,皓儿还小,本宫不替他们谋,谁替他们谋?”
正说着,外头太监通报:“娘娘,三殿下来请安。”
杨御景着一身靛蓝皇子常服走进来,先向母亲行礼,然后走到暖炕边看了看弟弟:“皓儿今天可乖?”
“刚醒。”乔贵妃将孩子交给乳母,示意杨御景坐下,“今日工部不忙?”
“先农坛工程的图纸要重画,儿臣去看了看。”杨御景语气平淡,“陆尚书说,预算还要再核,怕是开春前动不了工。”
乔贵妃给他倒了杯茶:“不急。工程的事,按部就班就好。”她顿了顿,“景儿,你也十二了。可有想过……将来娶什么样的女子为妃?”
杨御景端茶的手一顿,抬眼:“母妃何出此问?”
“随口问问。”乔贵妃微笑,“你大哥十六成婚,你二哥虽未成婚,但正妃已定。你也该……心里有个数。”
杨御景沉默片刻,道:“儿臣还小,当以学业、公务为重。婚姻大事,全凭父皇、母妃做主。”
话说得规矩,但乔贵妃听出了一丝疏离。她心中一涩,面上却依旧温和:“母妃自然要为你操心。只是也要听听你的意思——你是喜欢文静些的,还是活泼些的?喜欢才学好的,还是性情温婉的?”
杨御景垂眸看着杯中茶叶,良久,吐出两个字:“懂事。”
“懂事?”
“嗯。”杨御景放下茶杯,“懂分寸,知进退,不惹麻烦。最好……家世简单些,别太复杂。”
乔贵妃眼神微闪。儿子这话,分明是在暗示不想娶背景太复杂的女子,以免卷入朝堂纷争。可他不知道,在这深宫里,家世简单的女子,往往护不住自己,更护不住夫君。
“母妃知道了。”她不动声色,“你去忙吧,晚上过来用膳,母妃让小厨房做你爱吃的糟溜鱼片。”
“谢母妃。”杨御景行礼告退。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乔贵妃轻轻叹了口气。
孙嬷嬷低声道:“娘娘,三殿下似乎……”
“他聪明。”乔贵妃打断,“但他不明白,在这宫里,想要‘简单’,本身就是最难的。”
她走回暖炕边,重新翻开那本名册,手指在“永昌伯嫡长女”那一页上轻轻摩挲。
窗外,北风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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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月初十·德庆宫的下午茶
十一月初十,未时,德庆宫西暖阁。
这里布置得雅致。临窗一张紫檀木圆桌,铺着绣折枝梅的锦缎桌布。桌上摆着四碟点心:核桃酥、豌豆黄、枣泥卷、芝麻糖,并一套青花瓷茶具。炭盆里银炭烧得正旺,铜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响。
德妃楚齐心今日穿一件家常的秋香色缠枝菊纹棉袍,头发松松绾了个髻,只簪一支白玉簪。她正用竹夹从茶罐里取茶叶,动作不疾不徐。
对面坐着贤妃安溪,一身藕荷色素面棉袍,发间也只簪两支银簪,通身无多余饰物。她安静地看着德妃泡茶,手中拿着一串檀木念珠,缓缓拨动。
淑妃苏仙儿坐在贤妃身侧,穿着南疆风格的茜红织锦袍子,领口袖口镶着雪白的风毛,发间插一支赤金嵌红宝石的孔雀簪,明艳照人。她手里捧着一个手炉,笑盈盈地看着德妃的动作。
煦妃明佳月坐在最靠里的位置,穿着一身半旧的月白棉袍,外罩浅灰比甲,发间只簪一支木簪。她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嘴角带着温婉的笑意。
“今儿这茶是武夷山新贡的大红袍,陛下赏的。”德妃将茶叶放入茶壶,提起铜壶冲水,“说是今年秋茶里最好的一批。诸位妹妹尝尝。”
茶香氤氲开来。
贤妃先开口:“德妃姐姐好雅兴。这大雪天的,聚在一处喝茶聊天,倒是比待在各自宫里强。”
“是啊。”淑妃接过德妃递来的茶盏,轻轻嗅了嗅,“这茶香醇厚,确是上品。陛下待姐姐真是恩宠。”
德妃微笑:“陛下赏了二斤,我一个人也喝不完,正好请姐妹们来品鉴。”她看向煦妃,“佳月妹妹身子可好些了?前日太医诊脉怎么说?”
煦妃温声道:“谢姐姐记挂。太医说已无大碍,只是体虚,还需慢慢调养。”
“那就好。”德妃颔首,“我那还有几支上好的山参,回头让林嬷嬷给你送去。冬天进补,最是合适。”
“姐姐太客气了。”
贤妃抿了口茶,忽然道:“听说前几日乔贵妃娘家嫂子进宫了,在长春宫待了整整一个时辰。”
这话一出,暖阁里静了一瞬。
淑妃轻笑:“贤妃姐姐消息真灵通。”
“不是本宫消息灵通。”贤妃放下茶盏,“是那日乔家嫂子出宫时,正巧碰到本宫宫里的嬷嬷去御药房取药。嬷嬷回来说,乔家嫂子满脸喜色,手里还拿着个锦盒,沉甸甸的,像是……首饰。”
德妃神色不变,继续斟茶:“乔家嫂子进宫探望妹妹,带些礼物也是常理。”
“若只是寻常探望,何须屏退左右,密谈一个时辰?”贤妃拨动念珠,“本宫听说,乔贵妃近日在翻看京中贵女的名册。”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煦妃轻声道:“三殿下才十二,会不会……早了些?”
“早?”贤妃摇头,“二皇子那边,慧宁县主十三岁就成了皇后义女,婚事已是众人皆知。太子十六岁大婚。三皇子十二岁开始相看,三年后十五岁定亲,十六七岁成婚,时间正好。”
她顿了顿:“而且,乔家如今处境微妙。乔尚书闭门思过,武安伯罚俸,豫州那边又……乔贵妃急着为三皇子寻一门有力姻亲,也在情理之中。”
淑妃看向德妃:“德妃姐姐以为呢?”
德妃将茶壶放下,缓缓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乔妹妹为三皇子操心,是本分。至于选哪家姑娘,那是陛下和乔妹妹该思量的事,咱们……喝茶就好。”
这话滴水不漏。
贤妃深深看了德妃一眼,不再多说。
淑妃适时转移话题:“说到姑娘,前几日安乐郡主来永和宫找悦儿玩,两人在马场跑了一下午,回来时小脸冻得通红,却高兴得很。”
提到女儿,贤妃面色柔和了些:“舒悦那孩子性子怯,难得有安乐郡主带着她玩。本宫该谢谢淑妃妹妹。”
“姐姐客气了。”淑妃笑道,“悦儿乖巧,安澜那丫头野得很,两人正好作伴。”
煦妃也道:“娅儿前日还念叨,说二姐姐教她弹《梅花三弄》,她总弹不好。贤妃姐姐若得空,可否让悦儿多指点指点她?”
“自然。”贤妃点头,“悦儿虽怯生,但对妹妹们是极有耐心的。”
暖阁内气氛重新融洽起来。四位妃嫔喝着茶,说着儿女琐事,仿佛刚才那番关于乔贵妃的议论从未发生过。
又聊了约莫半个时辰,贤妃先起身:“本宫该回去了,舒宁该醒了。”
淑妃和煦妃也相继告辞。
德妃亲自送她们到殿门口。看着三人远去的背影,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林嬷嬷走过来,低声道:“娘娘,贤妃娘娘今日话里有话啊。”
“她是在提醒本宫。”德妃转身回殿,“乔贵妃动作频频,贤妃怕本宫大意。”
“那娘娘……”
“本宫心里有数。”德妃走到窗前,看着院中积雪,“乔嘉年急,是因为乔家势弱,她需要借联姻稳固地位。但婚姻大事,最终还是要陛下点头。陛下对景儿……”她顿了顿,“既看重他的才干,又忌惮他的性子,更警惕乔家势力。所以景儿的婚事,不会那么容易定下。”
她转身,对林嬷嬷道:“你去打听打听,永昌伯府近日可有异动。还有,乔家嫂子那日带的锦盒里,到底是什么。”
“是。”
德妃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凉的茶,慢慢饮尽。
茶凉了,滋味却更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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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月十五·坤宁宫的午后
十一月十五,午时刚过,坤宁宫东暖阁。
皇后白妍正与宁嫔春杏说话。宁嫔今日穿一身湖水蓝缠枝莲纹棉袍,怀里抱着五公主杨舒涵。一岁多的小公主穿着大红绣金鱼棉袄,头戴虎头帽,正咿咿呀呀玩着手里的小布老虎。
“舒涵又重了些。”皇后笑着摸了摸小公主的脸,“瞧着眉眼,越来越像你了。”
宁嫔忙道:“娘娘说笑了,舒涵的福气相,都是托娘娘的福。”
“孩子健康就好。”皇后示意宫女端来点心,“这是新做的牛乳糕,你尝尝。舒涵还小,不能吃,给她这个——”
她从桌上拿起一个精致的小拨浪鼓,摇了摇,咚咚声引得小公主伸手来抓。
宁嫔看着女儿的笑脸,眼中满是慈爱。她拿起一块牛乳糕,小口吃着,忽然轻声道:“娘娘,前几日妾身去御花园散步,碰巧听到几个小宫女在闲聊……”
皇后抬眼:“哦?聊什么?”
“她们说……长春宫近日常有宫外命妇往来,乔贵妃赏赐也特别丰厚。”宁嫔声音更低了,“妾身还听说,乔贵妃在打听永昌伯府的嫡女。”
皇后神色不变,继续逗着小公主:“永昌伯家……本宫记得他家嫡女今年十二,与三皇子同岁。相貌才学都还不错。”
“娘娘知道?”
“这宫里,有什么事是本宫不知道的?”皇后微笑,放下拨浪鼓,“乔贵妃为子操心,情理之中。永昌伯家世清白,家资丰厚,又无实权,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
宁嫔犹豫道:“可永昌伯夫人……与乔家似乎有旧。”
“那是多年前的事了。”皇后端起茶盏,“永昌伯夫人的胞妹嫁给了乔桓手下一个同知,这关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重要的是,永昌伯本人从不参与党争,陛下对他也颇为信任。”
她顿了顿:“乔贵妃选永昌伯府,倒是聪明。既不过分显眼,又能得实惠。不过——”
皇后看向宁嫔:“你觉得,这门婚事能成吗?”
宁嫔一怔,小心翼翼道:“妾身愚钝……但既然乔贵妃有意,陛下又信任永昌伯,或许……”
“或许成不了。”皇后打断,语气温和却笃定,“因为三皇子自己,未必愿意。”
宁嫔睁大眼睛。
皇后缓缓道:“景儿那孩子,聪明,骄傲,且有主见。他前些日子在工部整顿吏治,连乔家远亲都惩治了,可见他不想被人说是‘倚仗外家’。如今若娶一个与乔家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女子,他会怎么想?”
她起身,走到窗前:“而且,陛下对景儿,是既用且防。景儿越能干,陛下越会谨慎安排他的婚事——既不能太弱,让景儿失了助力;也不能太强,让景儿羽翼过早丰满。这个度,不好拿捏。”
宁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皇后转身,看着她:“春杏,你如今是嫔位,又养着公主,有些事该学着看了。这后宫就像一盘棋,每个人都是棋子,也都是棋手。看得清局势,才能走得稳。”
“妾身谨记娘娘教诲。”
“好了,不说这些了。”皇后走回来,重新坐下,“舒涵该困了,你带她回去歇着吧。本宫让周嬷嬷备了些上好的细棉布和丝绵,你带回去给舒涵做冬衣。”
“谢娘娘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