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巳时三刻,京城西郊“枫露书院”外小巷。
中秋刚过,秋意渐浓。巷子两侧的高墙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已经由绿转红,深深浅浅的红交织在一起,在秋日阳光下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墙内飘来桂花的香气,混着书卷特有的墨香,在这条僻静的小巷里静静流淌。
萧景恪背着书箱,站在巷口,心跳莫名有些快。
今日皇家学院休沐,但他还是早早出了门——枫露书院每月十五有公开讲学,主讲的是当世大儒沈明德。沈先生学问渊博,见解独到,萧景恪每次都会来听。从萧府到枫露书院,要经过这条小巷。
而这条小巷,正是他半月前看到那个荡秋千少女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也许……只是也许,能再见到她?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点不该有的悸动,抬步走进小巷。
巷子依旧安静,只有秋风拂过藤蔓的沙沙声。他走过那处墙缝时,脚步不自觉放慢了。墙内静悄悄的,没有笑声,没有人语,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果然,不在。
萧景恪心中涌起一丝说不清的失落,随即又自嘲地笑了笑。
他在想什么?那不过是惊鸿一瞥,人家是谁都不知道,怎么可能再见?
他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就在这时——
“小姐小心!”
墙内忽然传来丫鬟的惊呼。
紧接着,是“哗啦”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摔碎了。
萧景恪脚步一顿。
“哎呀,我的砚台!”少女清脆的声音响起,带着懊恼,“这可是父亲新给我的端砚!”
“小姐别动,小心碎片扎脚。”丫鬟忙道。
萧景恪下意识看向那处墙缝。
透过缝隙,他看到园子里,那个穿鹅黄色衣裙的少女正蹲在地上,面前是一方摔碎的砚台。墨汁溅得到处都是,她的裙摆上也沾了几点墨渍。
“这可是上好的端砚……”少女嘟着嘴,眼圈都有些红了,“父亲知道了,肯定要说我。”
“小姐别急,咱们收拾了,就说……就说被猫碰掉了。”丫鬟出着主意。
少女摇头:“不行,父亲最讨厌说谎了。”
她蹲在那儿,看着碎成几块的砚台,小脸上满是愁容。
萧景恪站在墙外,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他想帮她。
可他怎么帮?翻墙进去?那成何体统。
正犹豫间,墙内又传来声音。
“罢了,我去跟父亲认错。”少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碎都碎了,瞒也瞒不住。”
她转身要走,却忽然“哎呀”一声,身子晃了晃。
“小姐!”丫鬟忙扶住她,“怎么了?”
“脚……脚麻了。”少女皱着小脸,“蹲太久了……”
丫鬟扶着她,一瘸一拐地往屋里走。
萧景恪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这才回过神。
他站在原地,半晌,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快步走出小巷。
午时初,枫露书院外街市。
萧景恪在一家文房四宝铺子前停下。
铺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柜台后坐着一个花白胡子的老人,正戴着老花镜修补一本旧书。
“掌柜的,”萧景恪开口,“有端砚吗?”
老人抬起头,打量了他一下:“小公子要端砚?要什么品相的?”
“要……要好的。”萧景恪想了想,“女子用的,小巧些,做工要精致。”
老人点点头,从柜台下取出一方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方巴掌大小的端砚。砚台呈椭圆形,色泽紫黑,触手温润。砚边雕着缠枝莲纹,莲叶舒展,莲花含苞,雕工细腻,很是雅致。
“这是广东肇庆的老坑端石,石质细腻,发墨快。雕工是江南名家沈三娘的手笔,最适合闺阁女子用。”老人介绍道。
萧景恪小心拿起砚台,仔细看了看,确实精致。
“多少钱?”
“五十两。”
萧景恪一愣。五十两,对他一个庶子来说不是小数目。他每月月例才十两,这几乎是他半年的积蓄。
可想起墙内少女懊恼的样子……
“我要了。”他掏出荷包,数出五十两银子。
老人有些惊讶,接过银子,仔细包好砚台:“小公子好眼光。这方砚送人,定能让对方欢喜。”
萧景恪脸微微一红,接过锦盒,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走出铺子时,秋风吹过,他脸上的热度才降了些。
他到底在做什么?
花五十两银子,买一方砚台,送给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姑娘?
疯了。
可握着锦盒的手,却没有松开。
未时,小巷墙外。
萧景恪又回到那条小巷。
墙内静悄悄的,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墙上,爬山虎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他站在墙边,看着那处墙缝,心跳又开始加快。
该怎么把砚台给她?
直接敲门?说什么?说“我听到你砚台摔了,特意买了个新的给你”?
太唐突了。
扔进去?万一砸到人怎么办?
正犹豫间,墙内忽然传来脚步声。
“小姐,您真要自己跟老爷认错啊?”是丫鬟的声音。
“嗯。”少女的声音清脆,“做错了事,就要认。父亲说过,诚实比什么都重要。”
“可是……老爷那么喜欢那方砚……”
“再喜欢,也碎了。”少女叹了口气,“大不了,我绣个荷包赔给父亲。”
脚步声越来越近。
萧景恪心头一跳,下意识退后一步,躲到墙角的阴影里。
墙内,少女和丫鬟走到秋千旁。
“小姐,歇会儿吧。”丫鬟说。
“好。”少女在秋千上坐下,轻轻荡着,“对了,春荷,你去把我那个绣了一半的荷包拿来,我在这儿绣会儿。”
“是。”丫鬟转身回屋。
园子里只剩下少女一人。
萧景恪看着她的侧影,咬了咬牙,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走到墙边,对着墙缝,轻声道:“姑娘。”
墙内的少女一愣,停下秋千,左右看了看:“谁?”
“墙外。”萧景恪声音有些紧,“我……我听到姑娘的砚台摔了。”
少女站起身,走到墙边,透过墙缝往外看。
四目相对。
萧景恪看到了一双清澈如水的杏眼,眼中带着惊讶和疑惑。少女看到了一个穿着学院服的清秀少年,脸上带着可疑的红晕。
“你是……”少女迟疑。
“我姓萧,路过此地,无意中听到姑娘的砚台摔了。”萧景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正巧……正巧我多了一方砚台,用不上,想送给姑娘。”
他说着,将锦盒从墙缝塞了进去。
锦盒不大,刚好能通过缝隙。
少女接过锦盒,打开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方极其精致的端砚,比她摔碎的那方还要好。
“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她忙道。
“姑娘收下吧。”萧景恪道,“就当……就当是中秋贺礼。”
说完,他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太蠢,脸更红了。
墙内,少女看着手中的砚台,又看看墙缝外少年窘迫的样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如春花绽放,清澈明媚。
“那就……多谢公子了。”她敛衽一礼,“不知公子尊姓大名?来日好还礼。”
“不必还礼。”萧景恪忙道,“举手之劳罢了。我……我先走了。”
他怕再说下去会露馅,转身快步离开。
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透过墙缝,他看到少女还站在那儿,手中捧着锦盒,正低头看着。
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萧景恪心跳如鼓,赶紧转过头,快步走出小巷。
直到走出巷口,他才停下脚步,靠在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脸上烫得厉害。
他到底……做了什么啊。
墙内,少女捧着锦盒,看着墙缝外空无一人的小巷,眼中闪过好奇的神色。
“小姐!”春荷拿着绣篮回来,“您看什么呢?”
“没什么。”少女回过神,将锦盒小心收好,“遇到一个……有趣的人。”
“有趣的人?”春荷疑惑。
“嗯。”少女点头,嘴角勾起一抹笑,“一个会送陌生姑娘砚台的……傻书生。”
她重新在秋千上坐下,拿起绣篮里的荷包,开始绣花。
针线翻飞间,她忽然想起刚才那双清澈的眼睛,和那张泛红的脸。
萧?
京城姓萧的世家……
是那个萧家吗?
她摇摇头,不再多想。
秋风拂过,桂花香气愈浓。
申时,皇家琴院“清音阁”。
今日是琴院季赛的日子。
清音阁正厅内,已经坐满了人。上首是几位琴院先生,左右两侧则是参赛的闺秀和前来观赛的夫人小姐们。厅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气氛庄重而雅致。
萧若敏坐在参赛席的角落里,双手放在膝上,手指微微收紧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绿色绣兰草的襦裙,头发梳成双鬟髻,簪着两支碧玉小簪,妆容清淡,显得清丽脱俗。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她的手心全是汗。
这是她第一次参加琴院季赛。
以往都是姐姐萧若雪参加,她年纪小,只能在下面看着。今年顾先生说她的琴艺已经可以参赛了,母亲钱姨娘也鼓励她试试。
可她还是紧张。
“别怕。”坐在她身旁的萧若雪轻声说,“就当是在家里练琴。”
萧若敏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比赛开始了。
一个个闺秀上台,或弹《高山流水》,或奏《阳春白雪》,琴音袅袅,各显其能。评委们认真听着,不时在纸上记录。
轮到萧若敏时,她已经不那么紧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