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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惩戒·风波

八月初三,戌时三刻,乾清宫西暖阁。

烛火通明。

八盏赤铜蟠龙灯台分列两侧,每盏上都燃着三支小儿臂粗的牛油蜡烛,将整个暖阁照得亮如白昼。烛火偶尔“噼啪”炸开一朵灯花,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景和帝杨晁坐在紫檀木御案后,面前摊开着十几本奏折,朱笔搁在青玉笔山上,墨迹未干。他穿着一身明黄色常服,外罩一件玄色绣金龙的薄绸外袍,头发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束起,脸上看不出喜怒,只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两口古井,深不见底。

杨御景垂首站在御案前三步处。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绣银竹纹的锦袍,腰束玉带,脚上是软底鹿皮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玉冠束着。少年身量已显挺拔,站在那儿背脊笔直,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

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却微微收紧了。

他已经站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从进来到现在,父皇没有抬头看他一眼,没有说一句话,只专注地批阅着奏折。朱笔在折子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暖阁里被放大,一下下敲在杨御景心上。

他猜不透父皇叫他来做什么。

是为西市惊马的事?还是为别的?

杨御景努力回忆自己最近的一举一动。除了召见玉香和那个浣衣局的翠儿,他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而那两个宫女……他确信她们不敢说出去。

那么,父皇为何突然传召?

又过了半盏茶的时间。

景和帝终于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放下朱笔,端起手边的茶盏,揭开盖子,轻轻吹了吹浮沫。茶水温热,氤氲的白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抿了一口茶,这才抬起眼,看向站在下面的儿子。

“站累了吗?”皇帝问,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杨御景心头一凛,忙躬身道:“儿臣不累。”

“不累就好。”景和帝放下茶盏,身子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杨御景身上打量,“今日西市的事,听说了吗?”

果然是为这个。

杨御景神色不变,点头道:“听说了。武安伯府的惊马差点伤了慧宁县主和四小姐,幸亏安乐郡主路过相救。”

“你怎么看?”皇帝问。

杨御景沉吟片刻,道:“儿臣以为,此事当严查。若是意外,武安伯府管教不严,当罚。若是人为……”他顿了顿,“那便是居心叵测,当严惩。”

他说得滴水不漏,完全是一个皇子该有的反应。

景和帝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说得对。是该严查。”

他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杨御景面前。皇帝身量很高,站在少年面前,投下一片阴影。杨御景能闻到父皇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混合着墨香和茶香,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御景,”皇帝忽然唤他的名,“你今年要十三了吧?”

“是,父皇。”

“不小了。”景和帝背着手,在暖阁里踱步,“你大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开始学着看奏折了。你二哥…功课也从没落下。”

杨御景垂首听着,心中涌起一股不安。

“你是朕的第三个儿子,”皇帝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朕对你,寄予厚望。”

“儿臣……儿臣明白。”杨御景低声说。

“你真的明白吗?”景和帝走近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御景,朕问你,你最近在做什么?”

杨御景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平静:“儿臣每日在文德苑读书,回宫后温习功课,偶尔……偶尔练练字,看看书。”

“只是这些?”皇帝盯着他的眼睛。

“只是这些。”

“那这个呢?”景和帝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扔在杨御景脚边。

那是一支玉戒尺。

羊脂白玉,一尺长,两指宽,通体莹润。正是杨御景用来“教导”宫女的那支。

杨御景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盯着地上那支玉戒尺,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怎么可能?这东西他明明收在听竹轩的暗格里,怎么会到父皇手里?

“不认识?”皇帝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平静,却透着寒意。

杨御景猛地跪倒在地:“父、父皇……这、这是……”

“这是什么?”景和帝俯身,捡起玉戒尺,在手中掂了掂,“质地不错,是上好的和田玉。雕工也精细。御景,告诉朕,你拿这东西做什么?”

杨御景的额头渗出冷汗。他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儿、儿臣……儿臣用来……用来镇纸……”

“镇纸?”景和帝笑了,那笑声里没有温度,“用玉戒尺镇纸?御景,你是觉得朕老糊涂了,还是觉得朕很好骗?”

“儿臣不敢!”杨御景连连磕头,“儿臣……儿臣真的只是……”

“只是什么?”皇帝打断他,声音骤然转冷,“只是用它来‘教导’宫女?教导到她们手上伤痕累累,教导到她们夜里做噩梦?”

杨御景浑身僵住。

父皇知道了。

他全知道了。

“尚仪局的玉香,浣衣局的翠儿,”景和帝一个个数着名字,“还有谁?御景,你告诉朕,还有谁?”

“没、没有了……”杨御景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再也不敢了……”

“知错?”景和帝将玉戒尺扔回地上,“啪”的一声脆响,“你错在哪儿了?”

杨御景说不出话,只是伏在地上发抖。

景和帝看着他这副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更多的却是愤怒。

这个儿子,他原本是寄予厚望的。聪明,早慧,功课好,甚至比御平还要出色。可偏偏……偏偏心思不正。

虐待宫女,暗中谋划,甚至可能插手西市惊马的事——虽然还没有证据,但景和帝的直觉告诉他,这事与杨御景脱不了干系。

“朕给你两个选择,”皇帝重新坐回御案后,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让人胆寒,“第一,你自己说出你都做了什么,朕酌情处置。第二,朕让人去查,查出来是什么,就按什么处置。”

杨御景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父、父皇……”

“选。”

一个字,斩钉截铁。

杨御景知道,他逃不过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灰败。

“儿臣……选第一个。”

同一时刻,武安伯府正厅。

厅内灯火通明,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武安伯乔炜跪在厅中,额头抵着地面,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的衣裳。他今年四十出头,身材微胖,面白无须,此刻却脸色惨白,嘴唇都在哆嗦。

厅上主位,坐着一位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女子。

她穿着一身绛紫色绣金凤宫装,外罩一件玄色织金披风,头发梳成端庄的朝天髻,簪着一支赤金点翠凤凰步摇,耳上戴着一对东珠耳铛。面容端庄秀丽,眉眼与景和帝有五分相似,只是线条更柔和些。此刻她端坐在那儿,手中捧着一盏茶,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可那双眼睛,却像结了冰的湖面,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云华长公主杨潇。

在她身旁,站着一个小姑娘,正是凌安澜。她已经换下了骑装,穿了一身水红色绣蝴蝶的襦裙,头发重新梳过,簪着几支珍珠小簪。此刻她气哼哼地拉着母亲的手,指着跪在地上的武安伯:“娘,就是他们欺负我!要不是我反应快,慧宁县主和四小姐就遭殃了!”

云华长公主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目光却落在武安伯身上。

“乔伯爷,”她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起来说话吧。”

乔炜不敢起,连连磕头:“臣不敢!臣管教不严,让府中惊马冲撞了郡主和两位县主,罪该万死!请长公主殿下责罚!”

“罪该万死?”云华长公主轻笑一声,“乔伯爷言重了。不过是一匹惊马,何至于此?”

她顿了顿,抿了口茶,才继续道:“只是本宫有些不明白。春狩时,乔家的马惊了,差点伤了德安公主。如今西市,乔家的马又惊了,差点伤了慧宁县主和四小姐——乔伯爷,你们府上养马的人,是不是该换换了?”

乔炜冷汗涔涔:“是、是……臣一定严查!一定严查!”

“查?”云华长公主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查什么?查马夫疏忽?查马厩失修?还是查……有人故意为之?”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乔炜心上。

他猛地抬头:“长公主殿下明鉴!臣绝不敢做这等事!这、这一定是意外!一定是意外!”

“是吗?”云华长公主看着他,“那乔伯爷告诉本宫,为何偏偏是萧家的女儿?为何偏偏是皇后娘娘的义女和未来五皇子妃?这世上,有这么巧的事吗?”

乔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当然知道这不是意外。

可他能说吗?能说是三皇子授意的吗?能说是乔贵妃默许的吗?

他不能。

说了,乔家就彻底完了。

“臣……臣不知……”他只能伏地请罪,“臣管教不严,愿受任何责罚!”

云华长公主看了他良久,忽然笑了。

“好,既然乔伯爷这么说,本宫也不为难你。”她站起身,凌安澜也跟着站起来。

“不过,”长公主走到乔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本宫的女儿今日受了惊吓,慧宁县主和四小姐也受了惊吓。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对身旁的侍卫道:“传本宫的话,武安伯乔炜管教不严,致使惊马伤人,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个月。府中所有马匹,交由兵部马政司统一查验。凡有问题的,一律处置。”

侍卫躬身:“是!”

乔炜瘫软在地,连连磕头:“谢长公主殿下开恩!谢长公主殿下开恩!”

云华长公主不再看他,牵着凌安澜的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乔炜,轻声道:“乔伯爷,有些事,适可而止。下次再犯……就不是罚俸闭门这么简单了。”

说完,带着女儿和侍卫,扬长而去。

乔炜瘫坐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乔家这次,是真的触到逆鳞了。

云华长公主,皇帝最宠爱的妹妹。她的话,某种程度上就是皇帝的意思。

罚俸闭门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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