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寝殿里,日光从窗纱外面透进来,被星月纹路筛成一片碎金,铺了半床。李宸元窝在凌潇怀里睡着了,脸埋在他胸口,一只手攥着他的寝衣前襟,另一只手搭在他腰侧,手指松松地蜷着。他的呼吸绵长而均匀,打在凌潇的锁骨上,温温热热的,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凌潇靠在床头,后背垫着两个软枕,左手揽着李宸元的肩,右手拿着一本薄薄的话本子。话本子是从人界书坊带回来的,封面已经有些卷边,画着一个骑马的少年和一个站在山崖上的姑娘,底色是淡淡的赭石。书名写在封面正中—— 《三界奇缘》。字是手写的,笔画圆润,透着一股子民间书坊特有的烟火气。凌潇翻了两页,觉得故事写得不算好——文笔粗糙,情节也俗套,山贼劫道、英雄救美、定情赠玉、私奔天涯。但看的时候不用动脑子,翻着翻着就翻了大半本。
他翻到其中一页时停了停。这一段写的是英雄救美之后,少年背着受伤的姑娘在山路上走,姑娘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问他为什么不放下她。少年说——因为我想一直背着你。凌潇看完这段,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李宸元正睡得沉,睫毛安静地伏着,嘴唇微微嘟着,脸上压出了一小片浅红的枕痕。凌潇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嗯。说得不错。”
他把话本子合上,放在床头柜上,低头亲了一口怀里的人。嘴唇落在李宸元的额角上,很轻,碰了一下就抬起来。李宸元在睡梦里哼了一声,眉头动了动,然后往凌潇怀里又拱了拱,鼻尖蹭着他的锁骨,找了个更舒服的角度,继续睡。凌潇的左手从他肩头滑到后背,掌心贴着他月白寝衣的薄布料,顺着脊柱的方向慢慢往下摸了两下。李宸元被他摸得后背弓了一下,又塌回去,呼吸比刚才更软了。
凌潇没有继续看话本子。他把床头柜上那盏已经凉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回去,然后重新靠回床头,把怀里的人又拢了拢。他的右手搭在李宸元后腰上,拇指搭着腰窝,没动。窗外墨叶梧桐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有鸟从枝头飞起,翅膀拍打的声音极轻地传进来。寝殿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绵长,一个平稳。李宸元在睡梦里翻了个身,从面朝凌潇变成背贴着他的胸膛,后脑勺抵着他的下巴,手指松开了他的衣襟,转而攥住他搭在自己腰上的手。他把凌潇的手指攥在掌心里,攥得不紧,但很稳。凌潇没有抽手,就让他攥着。他用另一只手把滑到李宸元腰际的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然后低下头,鼻尖埋进他的发顶,闻了闻。头发上有昨天洗发时用的皂角香,淡淡的,混着他自己身上那股冷冽的熏香,被体温焐成了一种很柔和的味道。
他就着这个姿势,把下巴搁在李宸元头顶上,闭上眼睛。他本来是打算眯一会儿就起来的——下午还有几份军报要批,魂寂那边新送来的石板拓片也要看。但李宸元在他怀里睡得太沉,攥着他手指的力道太稳,后背贴着他胸口的温度太暖。他闭着眼睛闭着闭着,呼吸就慢慢匀了。那本话本子安安静静搁在床头柜上,封面那个骑马的少年和站在山崖上的姑娘被午后的光晒得发亮。风从窗纱外面吹进来,把书页吹得翻了两页,又落回去,停在“英雄救美”那一章。殿外,团团和小奶狗在茶室的毯子窝里挤成一团,圆圆把爪子搭在团团的鼻子上,两只狗都睡得很沉。走廊里,值房的侍从轻手轻脚走过,把殿门口那盏风灯的灯芯剪短了一截,又退下去。整个陨日宫安安静静的,只有午后日光在缓慢地移动。床头柜上那本话本子的封面上,少年背着姑娘走在山路上,姑娘的裙摆被风吹起来。故事写得不怎么样,但那一页上有一句话说“我想一直背着你”。凌潇没有把这句话读出声,但他记下了。他把怀里的人又往胸口拢了拢,手指搭在他后腰上,拇指轻轻蹭了蹭他的腰窝。李宸元在梦里把脸转过来,鼻尖蹭着他的锁骨,嘴唇动了动,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凌潇没听清,也没有追问。他只是低下头,在同一个额角上又亲了一口。然后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沉下去,和怀里那个人的呼吸渐渐合上了同一个节奏。
话本闲翻午后长,粗文俗事也无妨。
“想背着你”三字重,低头轻印额边香。
怀中人睡如猫软,指下腰窝细细量。
风过窗纱翻页处,少年背女正过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