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的时候，沈砚舟离开了刑部。

他没有等赵士祯，也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只是将那份郑望之案卷的抄本塞进袖中，将正本锁进桌子的抽屉里，钥匙贴身收好，然后站起身，走出了那间已经待了一整天的屋子。走廊上的灯笼已经全部点亮了，橘黄色的光连成一条蜿蜒的线，像一条在夜色中游动的蛇，头在东，尾在西，不知道要游到什么地方去。几个书吏正锁门准备回家，手里提着包袱，嘴里聊着晚饭吃什么，看见沈砚舟出来，纷纷让到一边，低着头喊了一声“沈主事”。他点了点头，没有停步。

马车等在刑部门口的槐树下。老马耷拉着脑袋，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尾巴在屁股后面甩来甩去，驱赶着暮色中初现的蚊虫。青竹坐在车夫的位置上，手里捧着一个纸包，纸包里露出半个烧饼，他正啃得起劲，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储存过冬粮食的仓鼠。看见沈砚舟出来，他连忙将剩下的烧饼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少爷”，跳下车，掀开车帘。

“回府。”沈砚舟上了车，在车厢里坐好。

马车驶入御街。暮色中的御街比白天更加热闹，酒楼茶馆里的灯火通明，丝竹声、笑闹声、划拳声从门窗里挤出来，在街上飘荡，混着各种食物的香气——烤肉的焦香、蒸鱼的鲜香、烧饼的麦香、桂花糕的甜香。行人比白天还多，有穿着绸缎的富人，有穿着布衣的百姓，有喝醉了酒被人搀着走的书生，有挎着篮子还在叫卖的小贩。汴京城的夜，比白天更有生命力，因为白天是属于朝廷的，属于公务的，属于那些坐在衙门里批阅公文的官员的；而夜晚是属于百姓的，属于自己的，属于那些不需要看任何人脸色、只需要吃饱喝足、然后回家倒头就睡的人的。

沈砚舟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街景。一个卖馄饨的老汉推着车从马车旁边经过，锅里的热气在暮色中凝成一团白雾，飘散在空气中，留下葱花和虾皮的香气。他忽然觉得饿了。不是胃里的饿，是心里的一种空——像是忙了一整天，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整个人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壳子。需要填点东西进去，不是食物，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姐姐熬的粥，也许是父亲书房里那股檀香味，也许是青竹蹲在廊下剥莲子时的背影。

马车在沈府门前停下。沈砚舟下了车，走进大门，绕过影壁，穿过前院。前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仆役在廊下收拾白天晾晒的被褥，白色的布单在暮色中像一面一面降下来的旗。他们看见沈砚舟，纷纷低头行礼，他微微颔首，脚步没有停。

沿着抄手游廊往后院走，走过花园的时候，他看见沈蕴如正站在翠竹林边，手里端着一盏灯笼。她今日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褙子，头发披散着，没有戴任何首饰。灯笼的光将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眉眼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像一幅被水浸润过的工笔画。

“弟弟。”她叫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人。

沈砚舟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两个人隔着一盏灯笼的光，沉默了片刻。沈蕴如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很久，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微微颤动着，像一只受惊的蝴蝶。

“你今日去刑部了？”她问。

“嗯。”

“累不累？”

“不累。”

沈蕴如显然不信，可她没有追问。她将灯笼递给身后的青禾，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递给他。

“擦擦脸。一身的灰，像从煤窑里爬出来的。”

沈砚舟接过帕子，在脸上胡乱擦了两下。帕子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是姐姐常用的那种。他将帕子叠好，递回去，沈蕴如却摆了摆手，没有接。

“送你了。”她说，“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沈砚舟将帕子塞进袖子里，没有推辞。姐姐送他的东西，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推辞过。不是因为贪心，而是因为他知道，姐姐送东西的时候，心里是高兴的。你推辞了，她就不高兴了。他不愿意让姐姐不高兴。

“姐姐，”沈砚舟看着她，“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沈蕴如沉默了片刻。她转过身，沿着游廊往花园的方向走了几步，沈砚舟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在灯笼的光里走着，影子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像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在光的折射下产生了错觉。

“弟弟，”沈蕴如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今日下午，翠儿出府了。”

沈砚舟的手指微微收紧。

“去了哪里？”

“不知道。”沈蕴如的声音压得很低，“青禾看见她从后门出去的，换了一身衣裳，灰布短褐，头上包着青布帕子，打扮得像个粗使丫头。出去的时候脚步很快，像是赶时间。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布包，深蓝色的粗布，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沈砚舟的瞳孔微微收缩。

翠儿又出去了。和昨天一样，换衣裳，走后门，去茶馆，带回来一个布包。这说明王氏和曹家之间的联络没有断，而且频率在增加——从隔几天一次，变成了一天一次。他们在加速，在赶时间，在抢在什么事情发生之前把该做的事情做完。

“青禾有没有看见，翠儿回来之后去了哪里？”沈砚舟问。

“去了东跨院，直接进了王氏的房间。进去之后就没出来。”沈蕴如咬了咬嘴唇，目光里有一种沈砚舟看得懂的、既担忧又愤怒的光，“弟弟，翠儿是王氏的人，她出去做什么，王氏一定知道。你告诉我，王氏到底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