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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刑部暗斗

沈砚舟走过去,打开盒子。盒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沓借条,每一张都写得工工整整,借了什么,什么时候借的,什么时候还,一目了然。他翻到韩昉的那一张——政和三年二月初五,借郑望之案卷一份,未写归还日期。

他将这张借条抽出来,折好,塞进袖中。

“刘书吏,这张借条我先拿走了。回头用完了还你。”

刘书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到沈砚舟脸上那种不容置疑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他在刑部干了一辈子,知道什么人可以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沈砚舟不是什么大官,可他姓沈。沈端礼的儿子,在刑部这块地盘上,没人敢拦。

“沈主事慢走。”他低下头,退到一边。

沈砚舟走出库房,沿着走廊往回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将走廊的地面照得明晃晃的,他的影子落在地上,又长又淡,像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

韩昉借走了案卷,不还,不留归还日期。这是要赖账的节奏。可他有借条,有白纸黑字的证据。韩昉想赖,赖不掉。除非他把借条也偷走——可借条现在在沈砚舟手里,韩昉偷不到了。

沈砚舟回到自己的屋子,赵士祯还在看案卷,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两条腿在桌下晃来晃去。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沈砚舟手里的借条,眼睛一亮。

“沈主事,你找到证据了?”

“找到了。”沈砚舟在桌前坐下,将借条展开,又看了一遍。韩昉的字写得不错,一笔一划都很工整,可工整里透着一股刻板,像他这个人一样——表面上滴水不漏,可底下全是窟窿。“这是韩昉借走郑望之案卷的借条。案卷没有还,借条还在。有了这张借条,韩昉就不能说‘我没借过’。”

赵士祯凑过来看了一眼,咧嘴笑了。

“沈主事,你这是要把韩大人往死里整啊。”

“不是我要整他。”沈砚舟将借条折好,塞进袖中,“是他自己整自己。借了东西不还,还有理了?”

赵士祯嘿嘿笑了笑,重新趴回桌上,继续看他的案卷。

沈砚舟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借条拿到了,可案卷还没有拿到。案卷在韩昉手里,他必须想办法把它弄出来。硬抢不行,偷也不行,他只能用规则去压韩昉——案卷是刑部的公物,不是韩昉的私产。借了不还,就是渎职。他把这个把柄握在手里,韩昉就得乖乖地把案卷交出来。

可韩昉不会乖乖交出来。他会拖,会推,会找各种理由。什么“案卷还在我桌上,我还没看完”,什么“案卷找不到了,可能被书吏收走了”,什么“案卷被我弄丢了,我赔”。他会在这些理由里来回打转,把水搅浑,让沈砚舟没有力气和他纠缠。

沈砚舟不能让他在这个圈子里转。他必须找到一个突破口,一个让韩昉无法推脱、无法辩解、无法抵赖的突破口。

他想到了一个人。

周文彬。

刑部郎中,他的顶头上司。周文彬这个人,做事谨慎,为人厚道,从不与人争锋。可他不争,不代表他不能争。只要沈砚舟给他一个“争”的理由,他会去争的。因为他是刑部郎中,这份案卷本来就归他管。韩昉借走了不还,是越权,是渎职,是对他的不尊重。周文彬可以忍别人对他不尊重,可忍不了自己的权被架空。

沈砚舟站起身,走出屋子,敲响了周文彬的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周文彬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支笔,在一份折子上写着什么。看见沈砚舟进来,他放下笔,靠进椅背里。

“沈主事,有事?”

“周郎中,”沈砚舟走到书案前,将那张借条放在桌上,“您看看这个。”

周文彬拿起借条,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韩昉借了郑望之的案卷?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初二。”沈砚舟说,“借了没还。我去库房查,案卷不在架子上。刘书吏说,韩大人借走了就没还回来。”

周文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将借条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

“这个案卷,我记得是已经结了案的。他借去做什么?”

“属下不知道。”沈砚舟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可属下觉得,刑部的公物,不能被人借走了就不还。今天韩大人借一卷不还,明天张大人借一卷不还,后天李大人借一卷不还,库房里的案卷迟早要被搬空。到时候有人来查案,查什么?什么都没有。”

周文彬沉默了片刻。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他的手指在茶盏壁上摩挲着,来来回回的,像是在犹豫什么。

“沈主事,你想让我怎么做?”

“属下不敢。”沈砚舟低下头,“属下只是觉得,周郎中是刑部的郎中,库房的案卷归您管。韩大人借了不还,您去要,天经地义。”

周文彬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斟酌,还有一种沈砚舟看得懂的、既想答应又怕惹事的纠结。他在刑部熬了十几年,靠的不是能力,是不得罪人。不得罪上面的人,不得罪下面的人,不得罪左邻右舍,不得罪任何人。可这一次,他不得罪人,就保不住自己的权。

“好。”周文彬将借条收进抽屉里,“我去要。你等我的消息。”

沈砚舟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他的办公房。

走廊上的阳光还是那么好,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沿着走廊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不是因为他觉得事情办成了,而是因为他把一颗棋子落对了地方。周文彬去要案卷,韩昉不能不给。不给,就是不给周文彬面子;不给周文彬面子,就是不给刑部郎中面子;不给刑部郎中面子,就是不给刑部面子。韩昉虽然背后有曹家撑腰,可他毕竟还在刑部当差,他不能和整个刑部对着干。

所以他会给。案卷会给,可内容会不会被篡改过,就不好说了。

沈砚舟回到自己的屋子,在桌前坐下。赵士祯已经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桌上摊着他没看完的案卷,案卷上压着一块吃了一半的干粮。他拿起那块干粮看了看,是芝麻烧饼,咬过的边缘已经干了,卷了起来。

他放下烧饼,拿起一份案卷,翻开。可他的眼睛在看案卷,心却不在。他的心在那卷还没有拿到的案卷上,在那封藏在袖中的密信上,在那盘还没有下完的棋上。

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些,将整间屋子照得通明。几只麻雀在窗台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像是在争论什么。他听着那些鸟叫声,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还是有很多声音的——鸟叫,风声,人语,车轮声,雨声,更鼓声。每一种声音都在告诉他:你还活着,这个世界还在运转,你的棋还没有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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