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舟回到沈府时,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月亮还没有升上来,只有几颗星星冷冷地钉在天幕上,像几枚生了锈的钉子,怎么也钉不牢,随时会掉下来。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将青石地面染成一片摇晃的橘色。他的影子随着灯影忽长忽短,忽左忽右,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竹,怎么都站不直。
他沿着抄手游廊往后院走,脚步放得很轻。靴底踩在木板上,发出极细微的吱呀声,像老鼠在墙角磨牙。他不想惊动任何人——不是怕被人看见,而是不想被人问“这么晚了,少爷去哪里了”。回答这种问题不难,可每一次回答都要编一个谎话,每一个谎话都要用十个谎话来圆,圆着圆着就圆不回来了。所以能不让人问,就尽量不让人问。
走过花园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池塘里的水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一面被遗落在草丛里的铜镜,落满了灰尘,却还能照出人影。几条锦鲤在水面下缓缓游动,偶尔摆一下尾巴,溅起一小圈涟漪,涟漪扩散开来,将月亮的倒影揉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屑。竹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声音清亮而细碎,像有人在远处轻轻摇着铜铃。竹叶的影子落在地上,密密麻麻的,像一张被撕碎了的网。
他站在池塘边,看着自己的倒影。
水里的那个人,面如冠玉,眉目如画,穿着一身石青色的直裰,发束银冠,腰系白玉革带。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刚刚从衙门回来的沈家公子。没有人会想到,这个人的袖子里藏着一封足以让曹家万劫不复的密信,脑子里装着整整三十年的前世记忆,心里盘算着一盘足以颠覆整个朝堂的棋局。
水里的倒影晃了晃,被一条游过的锦鲤搅散了。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将那张脸揉成了一团模糊的光影。等水面重新平静下来,倒影恢复了原样,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副表情,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砚舟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穿过月亮门,走过翠竹林,绕过那方小池塘,就到了自己的院子。院子里很安静,青竹已经把灯点上了,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纸透出来,在院子里铺开一小片温暖的亮斑。廊下的木凳上放着一壶热茶,茶壶嘴冒着白气,在夜色中凝成一团淡淡的雾。青竹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大概是去厨房给他热宵夜了。
沈砚舟走上台阶,正要推门,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弟弟。”
他转过身,看见沈蕴如站在月亮门边,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将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眉眼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像一幅被水浸润过的工笔画。她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褙子,外头罩着一件月白色的比甲,头发已经解开了,披散在肩上,乌黑如瀑,在灯笼的光里泛着幽幽的光泽。没有戴任何首饰,素面朝天,可她的美不需要任何装饰——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静的、不张扬的、让人看了就觉得心里安宁的美。
“姐姐。”沈砚舟走下台阶,迎上去,“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
沈蕴如没有回答,而是提着灯笼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抽了抽鼻子,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你喝酒了?”她的声音不高,可语气里有一种沈砚舟听得出来的、不太高兴的味道,“病刚好,怎么就喝酒了?大夫说了不能喝,你不知道?”
“喝了一点。”沈砚舟笑了笑,“和刑部的同僚应酬,推不掉。就几杯,不碍事。”
沈蕴如显然不信,可她没有再追问。她将灯笼递给身后的丫鬟青禾,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递给沈砚舟。
“擦擦脸。”她说,“一身的酒气,回去让青竹给你煮碗醒酒汤,喝了再睡。”
沈砚舟接过帕子,在脸上胡乱擦了两下。帕子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是姐姐常用的那种。他将帕子叠好,递回去,沈蕴如却摆了摆手,没有接。
“送你了。”她说,“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沈砚舟将帕子塞进袖子里,没有推辞。姐姐送他的东西,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推辞过。不是因为贪心,而是因为他知道,姐姐送东西的时候,心里是高兴的。你推辞了,她就不高兴了。他不愿意让姐姐不高兴。
“姐姐,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沈砚舟看着她。
沈蕴如沉默了片刻。她转过身,沿着游廊往花园的方向走了几步,沈砚舟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在灯笼的光里走着,影子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像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在光的折射下产生了错觉。
“弟弟,”沈蕴如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今日家宴上,辞安说的那些话,你怎么看?”
沈砚舟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想姐姐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她是在试探他,还是在提醒他?沈蕴如这个人,表面上温温柔柔的,不问世事,只管在后院绣花、煮粥、打理花园。可她的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家里每个人的心思,她都看在眼里,只是不说。
“姐姐觉得呢?”沈砚舟把问题抛了回去。
沈蕴如咬了咬嘴唇,灯笼的光将她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微微颤动着,像一只受惊的蝴蝶。
“我觉得,”她压低了声音,“辞安说的那些话,不像是他自己想的。他没有那个脑子。”
沈砚舟心中微微一动。
姐姐比他想象的更敏锐。她不需要证据,不需要推理,只需要直觉。她的直觉告诉她——沈辞安今日说的话,是被人教过的。因为那些话的分寸、语气、措辞,都不像是沈辞安这个年纪、这个心性能说出来的。
“那姐姐觉得,是谁教他的?”沈砚舟问。
沈蕴如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灯笼,灯笼里的烛火跳了两下,将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我不确定。”她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可我觉得……这件事,和王氏脱不了干系。”
沈砚舟沉默了片刻。
姐姐猜到了。她不知道王氏和曹家的勾结有多深,可她猜到了王氏在这件事里的角色。她已经把线头攥在了手里,只是还没有力气把它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