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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新的一日

卯时三刻,天光微亮。

沈砚舟准时醒来,没有赖床,没有犹豫,像一架被上了发条的钟,到了时辰就自动睁开了眼睛。他躺在床上,盯着帐顶那丛墨竹看了几个呼吸,将昨夜那些纷乱的思绪在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王氏身上的甲煎香,沈辞安收下的玉佩,那封藏在画轴里的密信,父亲疲倦的面容——每一件事都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在他意识深处烫下了清晰的印记。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将整间屋子染成一片淡淡的青白色。那光线不刺眼,软软的,像一层薄纱覆在脸上,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让人清醒的凉意。

他起身下床,赤脚踩在青砖地面上。砖面冰凉,从脚底板往上蹿,一路蹿到膝盖,让他整个人都打了个激灵。他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月白色的直裰,披在身上。丝绸的触感滑过皮肤,凉丝丝的,像一条无声的溪流从肩头淌到指尖。他系好衣带,又披了一件石青色的鹤氅,对着铜镜整了整衣冠。镜中的少年面如冠玉,眉目如画,那双桃花眼在不笑的时候也带着三分笑意,让人看着就觉得亲近。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嘴唇的颜色也淡,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那是久病初愈的痕迹,也正是这些痕迹,让他的笑容看起来更加无辜无害。

谁会提防一个刚刚大病初愈的年轻人呢?

“少爷,您起了?”青竹端着铜盆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眼睛半睁半闭的,像一只还没完全醒过来的猫。他打了个哈欠,把铜盆放在架子上,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面巾,搭在盆沿上,“水是刚烧的,热的。您先洗漱,小的去厨房看看早膳好了没有。”

“不急。”沈砚舟接过面巾,浸入热水里,“昨晚让你查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青竹挠了挠头,脸上的迷糊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少爷,您让小的查那个‘李二郎’,小的去打听了一圈。国子监里确实有个李二郎,洛阳人,家里做生意的。可这个人上个月就回洛阳了,说是家里有事,到现在还没回来。昨日他在汴京,不可能和后街茶馆里的二少爷见面。”

沈砚舟将热帕子敷在脸上,闭上眼睛,让那股热意渗进毛孔。帕子底下,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冷的、笃定的、早就料到了的弧度。

果然。沈辞安在撒谎。那个“李家的二郎”根本不在汴京,和他喝茶的不是什么同窗,而是曹家的管事。他编出一个不存在的“同窗”来搪塞,以为能蒙混过关,可他的谎话编得太粗糙了,漏洞大得像筛子。洛阳人,做生意,不常在汴京——这三条信息放在一起,只需要最简单的查证就能拆穿。他不知道沈砚舟会去查,或者他以为沈砚舟不会查。在他的认知里,沈砚舟还是那个只知道读书、不懂人情世故的书呆子,不会对弟弟的话起疑心。

这是沈砚舟留给他的错觉。

“继续盯着。”沈砚舟取下面巾,叠好,搭在盆沿上,“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能打听的就打听,打听不到的就远远看着,别打草惊蛇。”

“小的省得。”青竹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被沈砚舟叫住了。

“还有一件事。昨日家宴上,王氏穿的那件绛紫色褙子,你去问问针线房的嬷嬷,是什么时候做的。是沈家的针线房做的,还是从外面铺子里买的。如果是外面买的,是从哪家铺子买的。”

青竹眨了眨眼,虽然不明白这和“查案”有什么关系,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是”,快步走了。

沈砚舟擦干了脸上的水渍,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晨的风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混着远处炊烟的淡淡焦香。杏花还在落,比昨日更少了,枝头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几朵,像几个不肯离去的老人,固执地抓着枝干,任凭风怎么吹都不撒手。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花瓣,从台阶下一直延伸到院子中央,粉白色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雪地上。几个小丫鬟正拿着扫帚在扫,可风一吹,刚扫干净的地面上又落了几片。她们也不恼,嘻嘻哈哈地笑着,用扫帚把花瓣拢成一堆,堆在树根旁边。

那棵老杏树,从沈砚舟记事起就站在那里。树干粗得一个成人合抱都抱不住,树皮是深褐色的,上面爬满了沟壑和裂纹,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树冠很大,几乎遮住了半个院子,枝干向四面八方伸展开去,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春天开花,夏天结果,秋天落叶,冬天光秃秃的,一年四季,从不偷懒。它见过沈砚舟在树下蹒跚学步,见过他在树下摇头晃脑地背书,见过他在树下和沈蕴如斗草,见过他在树下和沈辞安追逐打闹。它是沈家最沉默的见证者,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

沈砚舟收回目光,转身走到桌前坐下。青竹很快就端着托盘回来了,托盘上是一碗白粥、一碟蒸饼、一碟酱菜、一枚煮鸡蛋。早膳很简单,比昨日还简单,可沈砚舟吃得很认真。白粥滚烫,他吹一口喝一口,不急不躁。蒸饼很软,咬一口,麦香在嘴里散开。酱菜咸中带甜,脆生生的,嚼起来嘎吱嘎吱响,那声音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像是在品味什么绝世美味。前世的他在刑部大牢里,连馊水都喝过,现在这些干干净净的食物摆在他面前,他舍不得狼吞虎咽。他要慢慢地吃,细细地品,把每一口的味道都刻进记忆里。因为记忆是最好的武器,也是最好的盾牌。只要他记得这些味道——粥的温热,饼的松软,酱菜的脆嫩——他就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活着,为什么要战斗,为什么要在这张棋盘上落下一颗又一颗的棋子。

吃过早膳,沈砚舟换了一身衣裳。今日他要去刑部销假,还要去父亲的书房把昨天那幅画还回去。他选了一件石青色的直裰,外罩一件墨绿色的鹤氅,腰间系一条白玉镶嵌的革带,发束银冠。简洁,素净,不张扬,像一个刚从病中恢复、还带着几分虚弱的文官。对着镜子看了最后一眼,确认自己的外表没有任何破绽——脸色苍白但精神尚可,眼神沉稳但不过于锐利,嘴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和无害的笑意。

“青竹,备车。”他走出房门,朝廊下正在浇花的青竹喊了一声。

“来了来了!”青竹放下水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一溜烟跑了出去。

沈砚舟穿过月亮门,走过花园里的翠竹林,绕过那方小池塘,往前院走去。晨光从东边的屋脊上翻过来,将整个前院照得亮堂堂的。几个仆役正在洒扫,看见他过来,纷纷低头行礼。他微微颔首,算是回了礼,脚步没有停。

走到外书房门口时,他站住了。

门是开着的。沈端礼已经坐在书案后面了,面前摊着一份折子,手里捏着一支笔,正在批阅。他的背脊微微弯曲,肩膀下垂,整个人被那件宽大的道袍裹着,显得比平时瘦小了许多。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将那些白发照得像一根根银丝。

“父亲。”沈砚舟站在门口,行了一礼。

沈端礼抬起头,看见是他,放下手里的笔,靠进椅背里。那一下靠得很重,椅背发出“嘎吱”一声响,像是承受不住他身体的重量。他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但眉心那道深深的川字纹还在,像一道永远抹不平的疤。目光从沈砚舟的脸上扫过,从眼睛到嘴唇,从嘴唇到下巴,确认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个儿子真的好了、真的站在自己面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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