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的雷炸响在头顶时,沈砚舟猛地睁开眼。
不,不是“沈砚舟”了。那个被鸩酒烧穿五脏六腑的人已经死了。睁开这双眼睛的,是一个叫沈砚舟、又不完全是沈砚舟的人。
入目是一片熟悉的青灰色帐幔。
帐子是越州的贡缎,织法细腻,触手生凉。帐子不是素面的,四角绣着一丛一丛的墨竹,竹节挺拔,竹叶舒展,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都用银线勾出,在晨光中泛着微弱的光。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帐幔轻轻晃动,那丛墨竹就像活了一样,在风中摇曳。
沈砚舟认得这顶帐子。
这是他的帐子。
是他十七岁生辰时,嫡姐沈蕴如亲手所绣。那时她还是未出阁的闺中女儿,绣了一整个春天,说是“愿吾弟如竹,宁折不弯”。绣好了挂在帐子上,她歪着头看了半天,又拆了几片竹叶重新绣,说是“叶脉不够精神,配不上我弟弟”。
他记得自己当时笑着说:“姐姐,竹子是空心的,我可不要做空心人。”
姐姐说:“空心才能虚心,虚心才能容人。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傲。”
他那时候不懂,觉得自己不叫傲,叫风骨。
后来他懂了——风骨和傲慢之间,隔着的不是学问,是命。
可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顶帐子,应该已经在他流放的时候被抄没了。沈家被抄的那天,官兵像蝗虫一样涌进来,砸开了每一扇门,掀翻了每一口箱子,撕碎了每一幅字画。他的这顶帐子,被人一把扯下来,扔在地上踩了无数脚,最后和一堆破布一起被拖出去烧了。
可现在,它完好无损地挂在他的床上。
竹叶上的银线还在发光。
沈砚舟猛地坐起身。
身体发出一连串关节活动的咔咔声,但不是那种老人骨质疏松的咔咔声,而是少年人筋骨舒展时清脆的声响。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分明,肌肤白皙,指甲圆润饱满,泛着健康的粉色。没有刑讯留下的疤痕,没有被夹棍夹碎骨头后留下的畸形,没有因为常年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而磨出的厚茧。
那是一双年轻的手。
十七岁的手。
他翻过手掌看了看手心。手掌上有薄薄的茧,但那是长期握笔留下的,不是被铁链磨出来的。掌心的纹路清晰而简单,没有被痛苦刻上额外的痕迹。
他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弯折手指,好像第一次认识这双手。食指弯曲——能动。中指弯曲——能动。无名指——能。小指——能。每一根都完好无损,每一根都听他的使唤。
前世,他的左手中指和无名指在第二次受审时被夹棍夹碎了。夹棍收紧的那一刻,他听见了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然后是铺天盖地的剧痛。从那以后,那两根手指就再也弯不了了,像两根僵硬的树枝,永远保持着半弯的姿势。他在牢里想握拳,握不住;想拿笔,拿不了;就连想在地上划一道痕,都只能用右手。
现在,那双被摧毁的手,完好如初了。
他攥紧拳头,又松开,再攥紧,再松开。反反复复,像在确认一件比生死还重要的事。
前世的最后两年,他最恨的不是疼痛,也不是饥饿,而是那种无能为力——连自己的手指都控制不了的屈辱。现在,这种屈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庆幸。
他的手是好的。
他可以写字,可以握剑,可以掐住仇人的喉咙。
“少爷醒了!少爷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