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会第六天，王敬林才姗姗来迟。往张红英家展台后面一坐，一副提不起精神，懒洋洋的样子。

“泡壶红茶喝喝，胃不舒服。”

张红英对黄慧说：“用井泉水给王先生泡一壶岩香红韵。”

王敬林一听井泉水，来了点兴致：“井泉水啥意思？”

张红英看他懒，被传染的也有些兴致缺缺，她已经失眠好几天了。

“大明寺的古井水，被称为天下第五泉，非常适合冲泡红茶。”

王敬林一下子来了精神，立刻坐直了身子，用一种埋怨的口气说：“你咋没对我说过，还有这个讲究。”

张红英嗤之以鼻，“不怕流氓有文化，就怕流氓好奇心大。”

王敬林皱了皱眉头，“小丫头，怎么说话的？啥意思？说我是流氓？我这个人不要太正经。”

张红英柳眉倒竖：“你敢说你不是商业流氓？我母亲那本《茶事偶记》是不是你在香港印的？”

王敬林哽着脖子说：“是我印的，怎么了，我还印错了？”

“那本书上明明白白地写着，绿茶适合用山泉水冲泡，红茶适合用井泉水冲泡，你印的书，你自己不读不看，你还埋怨我没告诉你，你说你这是不是流氓行为！”

王敬林被问得哑口无言！

“我哪知道，咱家这些长辈都这么厉害，都有真才实学！”

张红英翻了个白眼，“我母亲可是上海愚园路金公馆的小公主，从小过目不忘，诗词曲赋无所不精，是昆曲和茶道高手，医学不比医院里的老大夫差，医人无数。

最出名的是她的画作，说她是大师级别的都不为过！”

王敬林被这一个接一个的雷给震晕了。

“咱妈果真这么厉害？”

张红英把头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没再理他。

这时候黄慧把泡好的红茶端了过来。

王敬林接过茶盏，先没急着喝，凑到杯口闻了闻，眉头微微一动。

“这香气……有岩骨，有花香，还有一股子井水才养得出来的清冽。像是山里的石头缝里渗出来的水，泡出来的茶，天生就带着一股子硬气。”

他这才抿了一下，茶汤入口，先是岩茶的醇厚，接着是花蜜的甜香，最后喉咙深处泛上来一股子回甘，绵长而干净。

他咂了咂嘴，又喝了一口，这回喝得慢，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红英，你这岩香红韵，配上这第五泉的井水，算是绝配了。岩茶性烈，井水性沉，一烈一沉，正好中和。要是换了山泉水，反而把岩茶的劲道给泡散了。”

张红英闭着眼，心说，一个说自己不懂茶的人，却品得头头是道，一般专家也说不出这么细腻的感受，他到底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他到底啥时候说的是真话，啥时候说的是假话。

懒得再理他，回头就跟丫的绝交，老死不相往来那种。

张红英不理他，王敬林也不恼，自顾自地又喝了一口，忽然叹了口气：“我印那本《茶事偶记》的时候，光顾着排版好看，没细读内容。早知道咱妈这么厉害，我该把书里的每一个字都背下来。”

张红英这才睁开一只眼：“现在知道也不晚。那本书你回去好好读，读完了，再来找我喝茶。”

王敬林端着茶盏，像捧着什么宝贝：“读，一定读。不光读，我还要把它放在茶楼最显眼的地方，让每个客人都看看——咱妈写的书，咱家的井水，咱家的茶。”

张红英忍不住笑了：“你倒会顺杆子爬。那是我妈，不是你妈。”

王敬林说：“你妈就是咱妈。你张红英的妈，就是我王敬林的妈，这还能分开？

对了，啥时候你有空去香港玩玩，咱香港的妈早就念叨你了。”

张红英被他这无赖话逗得没了脾气，摇了摇头，又闭上眼养神。

王敬林不再多话，安安静静地喝着茶，一杯接一杯，像是要把这第五泉的井水和岩香红韵的滋味，全记在心里。

王敬林喝得慢，一泡茶喝了足有一刻钟，喝到茶汤都淡了，才放下茶盏。

“红英，这水，你从哪儿弄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