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小节:乡校之声
公元前705年,春,新郑城南
新郑的乡校不在城内,在城南一里外的洧水岸边。这里原本是片荒地,长满野槐树。不知从何时起,有人在这片槐树林里清理出一片空地,搬来几块大石头当坐席,又用黄土夯了个矮台,便成了“校”。
校,不是学校,是“校雠(chóu)”之地——原意是校对文字,后来演变成议论、争辩的场所。新郑的乡校没有围墙,没有屋顶,只有十几棵老槐树遮阴。最大的那棵槐树要三人合抱,树干上钉着一块木牌,牌上刻着四个字: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认得出来。据说这是当年郑武公迁都时,一个老史官刻下的,用的是周厉王“弭谤”的典故。
每天午后,当市井的喧嚣稍歇,农人做完田里的活,工匠收了工,商人也算完了一天的账,人们便会三三两两地往乡校走。有的拎着陶罐,里面是自家酿的浊酒;有的揣着干粮,边走边吃;有的空着手,就为去听个热闹。
今天也不例外。
春日的阳光透过槐树新发的嫩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矮台四周已经坐满了人,粗略看去,不下百人。有穿着麻布短衣的农夫,有手上还沾着陶土釉彩的工匠,有戴着葛巾的读书人,甚至还有几个穿着锦缎的商人——虽然商人地位低,但在这里,只要不炫耀财富,没人会赶他们走。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正站在矮台上讲话。他叫季梁,是个“士”——没落贵族后代,读过些书,平时靠给商贾记账为生。因为识文断字,又敢说话,渐渐成了乡校里公认的“主讲”。
“……所以说,郑伯这次会盟,表面是‘尊王攘夷’,实则是要诸侯都听他的!”季梁声音洪亮,手在空中比划,“你们想想,齐侯、鲁侯,那都是几百年的大国,凭什么来新郑向郑伯低头?还不是因为繻葛那一箭!”
台下有人喊:“那一箭射得好!周天子无能,早该有人站出来!”
也有人反驳:“再怎么说也是天子,臣子射君,这是大逆!”
“大逆?那周天子带着五国联军来打郑国,就合礼了?”
“就是!要不是郑伯打赢了,咱们现在都得给周室交重税!”
议论声嗡嗡响起,像一群被惊动的蜂。
季梁等声音稍歇,继续道:“打赢是打赢了,可咱们得了什么好处?我听说,为了筹备会盟,官府加了三次‘丘赋’(按田亩征收的军赋)!我家三十亩地,去年交三石粟,今年要交五石!这还不算,上个月又征‘徭役’,我弟弟被拉去修宫城,干了半个月,累吐了血,现在还在家躺着!”
这话戳中了众人的痛处。一时间,抱怨声四起。
“我家也是!加了三成赋!”
“我儿子被征去运粮,路上遇到盗匪,腿都被打折了……”
“郑伯的霸业,是用咱们的血汗堆出来的啊!”
人群外围,一个穿着深色麻衣、头戴斗笠的中年人默默听着。他叫隗(wěi)羊,是个陶匠,也是乡校的常客。此刻他手里捏着个还没烧制的陶俑,一边听,一边无意识地把玩。
他身边坐着个年轻人,是弦高——药材商弦突的儿子。弦高今天换了身朴素的衣服,混在人群里,想听听市井之声。
“季梁先生说得对,”弦高低声对隗羊说,“我父亲也说,今年药材税加了二成。虽然生意还好做,但官府抽得太多。”
隗羊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把陶俑递过去:“你看这个。”
陶俑捏的是个将军,跨马持弓,虽然粗糙,但神气十足。
“这是……郑伯?”弦高问。
“不像吗?”隗羊难得露出笑容,“我按繻葛之战的样子捏的。那天我就在战场外围——我是随军陶匠,负责修补炊具。我看见祝聃将军那一箭射出去,周天子的王旗就倒了……那一幕,这辈子忘不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回来之后,我捏了十几个这样的陶俑,一个都没卖出去。”
“为什么?”
“因为没人敢买。”隗羊把陶俑收起来,“官府没说禁止,但市面上就是没有。你想想,天子中箭的场面,谁敢摆在家里?那是忌讳。”
弦高沉默了。他想起父亲的话:“在郑国做生意,要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什么能卖,什么不能卖。”
看来,这“不能”的界限,比想象中更模糊。
矮台上,季梁的讲话到了最尖锐的部分。
“……再说世子之事。”他环视众人,“世子忽,嫡长子,按理该继位。可公子突呢?聪明能干,繻葛之战献‘鱼丽之阵’立了大功。而且他母亲是宋国雍氏女,背后有宋国支持。你们说,郑伯百年之后,这两位公子,谁会上位?”
台下瞬间安静。
议论国政是一回事,议论国君家事、继承权,那是另一回事。这是雷区。
有人小声道:“季梁先生,这话……过了吧?”
“过了?”季梁冷笑,“咱们在这里议论,不就是因为‘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吗?河水要疏导,不能堵塞。国君的家事,难道就不是国事?世子谁当,关系郑国将来几十年!咱们作为国人,不该关心?”
一个老者颤巍巍站起来:“季梁啊,你说得有理。可老朽记得,当年郑伯和共叔段的事……也是从议论开始的。后来兄弟相残,死了多少人?咱们还是……莫谈这些为好。”
共叔段,郑庄公的弟弟,因为母亲偏爱而起兵争位,最后兵败逃亡。这是郑国人心里的一道疤。
季梁却更激动了:“正因为有共叔段的前车之鉴,咱们才更该议论!要让国君知道,国人希望看到兄友弟恭,希望看到平稳传位,而不是再出一次‘克段于鄢’!”
“克段于鄢”四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是啊,当年那场内战,我爷爷就死在鄢城……”
“郑伯对他亲弟弟都那么狠,对儿子们……”
“我听说公子突最近和宋国使者走得很近,怕不是……”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杂。
弦高注意到,人群中有几个人一直没说话。他们穿着普通,但眼神锐利,耳朵竖着,手指不自觉地按在腰间——那里似乎藏着短刀。他们分散在几个关键位置,把全场都控制在视线内。
密探。
弦高心里一紧。父亲说过,郑伯允许乡校议政,但绝不是毫无限制。这些“钩距”(密探的别称)就是界限。
他悄悄碰了碰隗羊,用眼神示意。
隗羊也看见了,脸色变了变,低声道:“今天话太过了……咱们走吧。”
两人正要起身,忽然,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
“要我说,公子突比世子忽强多了!”
说话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衣衫褴褛,像是流民。他站在人群后面,脸涨得通红,像是喝了酒。
“世子忽?就是个书呆子!上次齐侯想把女儿嫁给他,他居然说什么‘齐大非偶’!把齐国得罪了!这种不懂变通的人,能当国君?”年轻人挥舞着手臂,“公子突就不一样,能打仗,会用人,还有宋国支持!要我说,郑伯就该废长立幼!”
这话一出,全场死寂。
废长立幼,这是周礼大忌。当年郑庄公自己就是嫡长子,母亲想立幼子叔段,闹出多大风波?现在若再来一次……
季梁也愣了,他没想到会有人把这话挑明。
那年轻人还在喊:“我听说,公子突私下说了,他要是继位,就减赋税,免徭役,让咱们老百姓过好日子!这样的公子,咱们不该支持吗?”
“你听谁说的?”有人问。
“我……我听一个宋国商人说的!”年轻人梗着脖子,“宋国人都支持公子突!他们还说了,只要公子突上位,宋国就和郑国永结盟好,再不犯边!”
这话更可疑了。宋国和郑国是世仇,繻葛之战宋国还随天子伐郑,怎么会突然“永结盟好”?
季梁皱起眉:“这位小哥,你……”
话没说完,那几个密探动了。
两个人悄无声息地靠近那年轻人,一左一右夹住他。其中一个低声说了句什么,年轻人脸色瞬间惨白,挣扎着想跑,但被死死按住。
“你们干什么?我……我就是随便说说……”年轻人声音发颤。
密探没理他,拖着他就往外走。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没人敢拦。
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那年轻人就被带出了乡校,消失在槐树林外。
议论声彻底停了。
所有人都明白发生了什么。
季梁站在矮台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他慢慢走下矮台,拍了拍身上的土,对众人拱拱手,转身走了。
他一走,其他人也纷纷起身,三三两两地散了。
刚才还热闹的乡校,转眼就空了,只剩几个老人还坐在石头上,摇头叹气。
弦高和隗羊走出槐树林时,夕阳已经西斜。
“那个人……会怎样?”弦高问。
隗羊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也许关几天,也许……永远回不来了。”
“就因为他说了那些话?”
“因为他说的那些话,可能不是他自己想的。”隗羊看着远方,“你注意到没有,他提了好几次宋国。宋国商人……宋国支持……这话太刻意了。像是有人教他说的。”
弦高心头一震:“有人想借乡校的嘴,造公子突的势?”
“也许。也许是公子突的人,想试探国人反应;也许是世子忽的人,想给公子突扣‘勾结外敌’的帽子;也许……就是宋国人在搞鬼,想挑拨郑国内乱。”隗羊苦笑,“这潭水,深着呢。”
两人在路口分手。弦高回城,隗羊去陶窑。
走到城门口时,弦高回头看了一眼乡校的方向。那片槐树林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些阴森。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可如果民口里说出的话,是被别有用心的人引导的呢?
那该防的,是口,还是背后那只手?
第二天上午,郑庄公在宫中接见了大夫然明。
然明五十多岁,是郑国老臣,性格耿直,以敢谏着称。今天他穿得整整齐齐,一进殿就跪地行礼:
“君上,臣有要事启奏。”
郑庄公正在看一份竹简——是祭足送来的各国商税比较表。他放下简牍,示意然明起来:“说吧。”
“臣请……毁乡校。”然明一字一顿。
郑庄公抬眼看他:“为何?”
“乡校本为国人议政之地,然近日风气日坏,多有议论朝政、诽谤君上、甚至干预立嗣之言!”然明情绪激动,“昨日有人公然鼓吹‘废长立幼’,还散布谣言,说公子突与宋国勾结!此等言论,动摇国本,蛊惑民心,若任其蔓延,恐生大乱!”
郑庄公没说话,手指轻轻敲着案几。
“臣知道,君上素来开明,允国人议政。然开明有度,放任不可无边!”然明继续道,“如今乡校已成是非之地,各国细作混迹其中,散播谣言,挑拨离间。长此以往,郑国必生内乱!不如趁早毁了乡校,禁绝议论,以正视听!”
殿内一片安静。
郑庄公看着然明,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然明,你记得周厉王吗?”
然明一愣:“臣记得。厉王弭谤,国人道路以目,三年而流于彘(zhì)。”
“是啊,弭谤。”郑庄公站起身,走到窗边,“厉王不让国人说话,结果呢?国人在路上遇到,只能用眼神交流。三年后,国人暴动,把他流放了。”
他转身,看着然明:“你说,寡人该学厉王吗?”
“这……”然明语塞。
“乡校议论,寡人知道。”郑庄公缓缓道,“有人赞寡人武功,有人说寡人专横;有人夸世子仁厚,有人捧公子突能干;有人抱怨赋税重,有人诉苦徭役多……这些,寡人都知道。”
然明震惊:“君上都知道?”
“祭足每三日会报一次乡校言论。”郑庄公淡淡道,“那些话,有好听的,有难听的,有忠言,有谗言。但无论如何,让国人有个说话的地方,总比让他们憋在心里,憋出怨气,憋到造反强。”
他走回案前,坐下:“河水要流,就得有河道。堵住河道,水就会漫出来,冲毁堤坝。国人要说话,就得有个地方让他们说。乡校,就是河道。”
然明急了:“可那些诽谤君上、干预立嗣的话……”
“那就更该让他们说。”郑庄公打断他,“他们说了,寡人才能知道,民间是怎么看待世子,怎么看待公子突的。才能知道,哪些谣言在传播,是谁在传播。若是毁了乡校,这些言论转到地下,寡人反而听不见了。”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况且,昨日那个煽动‘废长立幼’的年轻人,已经查清楚了。是宋国商人收买的流浪汉,故意在乡校说那些话,想制造公子突‘得民心’的假象,也试探寡人的反应。”
然明倒吸一口凉气:“宋国……果然在搞鬼!”
“所以,毁乡校有什么用?”郑庄公冷笑,“毁了乡校,宋国人还会找别的法子散播谣言。不如留着乡校,让那些话在明处说,寡人还能听见,还能控制。”
他挥挥手:“此事不必再议。乡校不毁,言论不禁。但……”
他盯着然明,眼神锐利:“你要派人盯紧乡校。哪些人常去,哪些人说话,哪些话有蹊跷,都要记下来。尤其是涉及立嗣、涉及外国势力的言论,一有苗头,立即禀报。”
然明明白了。君上不是真的放任,是把乡校当成了“钓饵”——让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浮出水面。
“臣……遵命。”他躬身行礼,退下。
走到殿门口时,郑庄公叫住他:
“然明。”
“君上?”
“你说,寡人开明吗?”郑庄公问,语气里有一丝疲惫。
然明想了想,郑重道:“君上允国人议政,闻过则喜,实乃明君。”
“明君?”郑庄公笑了,笑得很淡,“也许是吧。但你要记住,寡人开明,是因为开明对郑国有用。若有一天,开明无用了……”
他没说完。
但然明懂了。
开明是手段,不是目的。手段要为目的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