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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王旗倾折(2)

所以当繻葛战报传到晋国时,不是送到一个宫廷,而是两个。

翼城,晋国大宗宫廷

晋侯姬缗(mín)今年二十八岁,是晋国名义上的君主,但实际上能控制的只有翼城及周边几座城邑。他接到战报时,正在看边境送来的军情——曲沃武公又攻占了他的一座边城。

“天子……被郑国射伤了?”姬缗放下简牍,脸色古怪。

大夫栾宾在一旁,低声道:“是。王师溃败,死伤惨重。”

姬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出声。

笑声先是压抑的,后来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一个郑寤生!”姬缗拍案而起,“射得好!射得妙!这一箭,射破了多少人的春秋大梦!”

栾宾愕然:“君上何出此言?”

姬缗转身,指着墙上那张简陋的晋国地图——上面用朱砂标着翼城,用墨笔标着曲沃,中间大片领土都被曲沃占据。

“栾大夫,你看这天下。”姬缗声音激动,“周天子号称天下共主,可连郑国这种小国都敢射他!那我晋国呢?我姬缗是晋国正统,可曲沃那群乱臣贼子,攻我城池,杀我臣民,天子管过吗?周王室管过吗?”

他越说越激动:“没有!他们只会说‘晋国内政,王室不便干预’!好一个不便干预!那现在天子被射了,谁来干预?郑国会去洛邑请罪吗?不会!因为郑国知道,周王室——已经是个空架子了!”

栾宾明白了。

天子权威扫地,对大多数诸侯是机会,但对姬缗这样的“正统”君主,却是安慰——看,连天子都保不住自己的威严,我保不住国土,又算什么?

“传令!”姬缗收敛笑容,眼神阴冷,“将此事大肆宣扬,就说周室失德,天下共弃。曲沃武公僭越犯上,与郑寤生无异。我军当趁此人心浮动之际,反击曲沃!”

“可是君上……”栾宾犹豫,“我们的兵力……”

“没有兵力也要打!”姬缗斩钉截铁,“这是最后的机会。若等曲沃彻底消化了占领的城池,翼城必亡。不如拼死一搏,或许……还能挣条活路。”

他走到窗边,看着城外萧瑟的秋景。

翼城很小,城墙低矮,守军不足三千。而曲沃武公拥兵过万,战车数百。

这一搏,九死一生。

但若不搏,十死无生。

同日,曲沃,曲沃武公宫廷

曲沃武公姬称的反应完全不同。

他今年三十五岁,正值壮年,身材魁梧,满脸虬髯,有胡人血统(曲沃地处晋北,与戎狄杂居)。接到战报时,他正在校场观看新练的骑兵——那是他从北方戎狄学来的战法,晋国传统以战车为主,骑兵是新鲜事物。

“郑寤生射伤了天子?”姬称接过简牍,扫了一眼,随手扔给身边谋士荀息。

荀息仔细看完,脸色凝重:“主公,此事非同小可。天子受辱,天下震动,我们……”

“震动什么?”姬称哈哈大笑,声如洪钟,“周天子?那个在洛邑吃闲饭的废物?我祖父开始打翼城时,他就该下诏讨伐我曲沃。可他下了吗?没有!因为他知道,诏令出了洛邑,就是一张废纸!”

他勒住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嘶鸣声响彻校场。

“传我将令!”姬称高声道,“三军集结,三日后兵发翼城!这次,我要一举拿下晋国全境,让那个姬缗滚去洛邑——他不是尊周吗?去跟他的天子作伴吧!”

“主公,此时出兵,是否……”荀息欲言又止。

“是否什么?是否不义?”姬称冷笑,“荀息,你跟了我十年,还不明白?这世道,义是打出来的!郑寤生射天子之前,天下人说他不义;射了之后呢?那些诸侯现在想的不是讨伐他,是怎么巴结他!为什么?因为他强!”

他催马在校场上跑了一圈,回来时,眼中寒光凛冽:“等我灭了翼城,一统晋国。到时候我带兵去洛邑,天子也得给我乖乖册封!他若不封……”

姬称做了个拉弓的姿势。

“我也学郑寤生,给他一箭。”

荀息低下头,不再劝谏。

他知道主公说得对。这世道,礼乐崩坏,弱肉强食。曲沃三代人谋夺晋国,不就是最好的证明?若讲礼法,曲沃是庶支小宗,永远没资格继位。可他们靠刀剑,硬是打下了大半个晋国。

现在,只差最后一击。

“还有,”姬称补充,“今年该给周室的贡赋……不给了。就说曲沃与翼城交战,民生凋敝,无暇他顾。”

“若天子问责?”

姬称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荀息:“你觉得他现在还敢问责谁?”

荀息默然。

校场上,骑兵正在演练冲锋。马蹄践踏黄土,扬起漫天烟尘,遮蔽了秋日的天空。

那烟尘,和战场上的一样。

楚国郢都,楚武王的狂宴

消息传到楚国时,已是半月后。

楚武王熊通不但不惊,反而大宴群臣。

宴会设在章华台——这是楚王自己修建的高台,三层,高十丈,雕梁画栋,极尽奢华。按周礼,诸侯宫室高度、规模都有严格限制,楚国自称“我蛮夷也”,根本不理这套。

台上,编钟奏着楚地特有的巫乐,鼓点急促,笙箫悠扬。舞女们穿着鲜艳的丝衣,赤足踏着节奏,腰肢柔软如蛇——这是楚舞,与中原庄重的雅舞截然不同。

熊通高坐主位,左右拥着美人,面前案上摆满了楚地特产:洞庭的莲藕,云梦的菱角,江汉的鱼脍(kuài,生鱼片),还有用楚地特有香草熏制的腊肉。

他今年四十五岁,在位已二十年。身材不高,但极为精悍,眼如鹰隼,看人时带着一股野性的光芒。

“诸位!”熊通举起青铜爵,爵中是他最爱的“楚醴(lǐ)”——一种用糯米和草药酿制的甜酒,“今日宴饮,不为别的,就为庆贺一件大喜事!”

群臣举爵,面面相觑。近日没什么战事大捷,有什么喜事?

“刚刚得到消息——”熊通拉长声音,环视全场,“周天子,咱们那位住在洛邑的‘天下共主’,被郑国一箭射穿了肩膀!王师溃败,死伤无数!”

殿内先是一静,随即哗然。

“郑寤生好大的胆子!”

“天子……天子可伤?”

“王师竟败于郑国?”

熊通放下酒爵,拍案大笑:“怎么?你们觉得不该庆贺?寡人觉得,该大贺三日!”

他站起身,走到台边,指着北方:“中原那些诸侯,整天把‘周礼’、‘王化’挂在嘴边,看不起咱们楚国,说咱们是‘荆蛮’。可现在呢?他们尊奉的天子,被一个中原诸侯射得像条丧家犬!”

群臣中有人跟着笑,有人面露忧色。

令尹(楚国宰相)鬬(dòu)廉上前道:“大王,此事虽显周室衰微,但也……开了恶例。今日郑可射天子,明日……”

“明日我楚国也能!”熊通转身,目光如电,“鬬廉,你记住,这天下,从来都是强者为尊。周武王伐纣,难道是因纣王无道?不,是因为周人强了!现在周人弱了,该换别人强了!”

他走回座位,端起酒爵一饮而尽:“传寡人令:第一,即日起,楚国不再向周室进贡一粟一帛。第二,汉水以北那些姬姓小国——随、唐、邓、鄀(ruò),限三月内臣服楚国,否则发兵灭之!第三……”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道:“寡人要称王。”

“称王”二字一出,满殿死寂。

王,是天子的专属称号。诸侯只能称“公”、“侯”、“伯”。楚君历代自称“楚子”,是子爵,虽然早就僭越称“王”了,但那是在楚国境内关起门来的事。如今大王要在外交文书、盟誓会盟中都公开称“王”,这是公然与周室决裂。

“大王三思!”老臣屈瑕跪地劝谏,“公开称王,恐遭中原诸侯群起攻之……”

“他们?”熊通嗤笑,“齐国在打莱夷,鲁国怕郑国,晋国内斗不休,秦国在西边跟戎狄玩泥巴。谁会来攻我?周天子自己吗?他肩膀上那个箭窟窿,还没长好呢!”

他越说越兴奋:“寡人不仅要称王,还要铸‘楚王鼎’,刻铭文,记我楚国功业。让后世子孙知道,周室衰微之日,正是我楚国崛起之时!”

群臣见大王意已决,不再劝谏,齐声高呼:“大王英明!”

宴会继续。

编钟换了更激昂的曲调,舞女们旋转得更快,丝衣飘飞,如彩云缭绕。

熊通喝得微醺,靠在软垫上,看着台上的热闹,心里却异常清醒。

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刚继位时,去洛邑朝见周平王。那是他第一次去中原,看到洛邑的城墙,看到王宫的仪仗,心里确实有过敬畏——那么高大的城墙,那么精美的礼器,那么繁复的礼仪。

可当他献上楚国贡品——犀角、象牙、翠羽时,周王室的接待官员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他至今记得。

“楚子远来辛苦。”那官员说,语气里的轻蔑藏都藏不住。

楚子。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了他二十年。

现在呢?

熊通端起酒爵,对着北方的虚空敬了敬,然后倒在地上。

“这一爵,敬你,周天子。”他低声说,嘴角挂着讥讽的笑,“谢谢你这一箭,射得好,射得妙,射得寡人……心里痛快!”

酒液渗入地面,像血。

消息传到小国时,已是深秋。

**蔡国,上蔡城**

蔡侯封人(蔡桓公)接到战报,手抖得简牍都拿不稳。

蔡国是周武王弟叔度的封国,地处中原腹地,疆域狭小,兵力不足万人。这次繻葛之战,蔡国是被周天子强征入伍的,出了两千兵,回来不到五百。

“郑国……郑国会不会报复?”蔡侯声音发颤,“我们随天子伐郑,郑寤生定然记恨……”

大夫蔡季安慰道:“君上宽心,郑国现在风头正盛,要对付也是对付宋、卫那些大国,顾不上我们。”

“可万一……”

“没有万一。”蔡季压低声音,“臣建议,立即遣使郑国,献上厚礼,就说蔡国随天子出征是迫不得已,其实心里是向着郑伯的。”

“这……这不是两面三刀吗?”蔡侯犹豫。

“君上!”蔡季急道,“生存之道,首在审时度势。如今周室已衰,郑国崛起,不攀附强者,难道等死吗?”

蔡侯看着案上那份战报,又想起战场上郑军如狼似虎的冲锋,终于点了点头。

“去吧……礼物,挑最好的。”

**曹国,陶丘**

曹国国君曹桓公的反应更直接。

他连夜召见掌管财政的司徒:“今年给周室的贡赋,减七成。不,八成!”

“君上,这削减太多了吧?”

“多什么?”曹桓公瞪眼,“天子自己都保不住自己,我们还给他送钱送粮?留着养兵!从今日起,曹国要加固城防,多储粮草。这世道……要乱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城外一望无际的平原。

曹国地处中原,无险可守。北有卫,西有郑,东有鲁,南有宋,都是大国。以前还能指望周王室调解纷争,现在呢?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说过的话:“小国如舟,大国如浪。舟行浪间,要既不被浪打翻,又要借浪而行。”

借浪?

曹桓公苦笑。

现在的浪,是郑国掀起的。这浪太大,小舟别说借力,能不被拍碎,就是万幸。

一个月过去了。

洛邑的王宫,周桓王的伤势稍有好转,已能下床走动。

他每天都会问同一个问题:“有诸侯派使者来吗?”

内侍的回答从最初的“还未”,到后来的“许是在路上”,再到最后的沉默。

一个都没有。

齐国的使者去了郑国,鲁国的使者来了又走(只是送药材),晋国的两方都在备战,楚国公然称王,小国们忙着巴结郑国或自保。

没有人来慰问受伤的天子。

连一句表面关怀的话都没有。

这天傍晚,周桓王独自登上王宫最高的灵台。这里本是观天象、察吉凶的地方,如今台榭斑驳,栏杆断裂。

他凭栏北望,那是郑国的方向。

秋风萧瑟,吹动他单薄的衣袍。肩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心。

“寡人……”他对着虚空,轻声说,“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远处,洛邑的街市传来依稀的喧闹声。百姓还在生活,商贾还在交易,孩童还在嬉戏。他们不关心天子伤不伤,只关心明天的粟米会不会涨价,后天的战火会不会烧到家门。

这才是真实的世界。

周桓王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星辰初现。

他转身走下灵台,脚步很稳。

既然无人来朝,那就自己走下去。

走到……走不动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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