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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箭中王肩(3)

第三小节:庄公止戈

欢呼声是先从郑军右翼响起的,像野火燎原,瞬间席卷了整个战场。

“王旗倒了!王旗倒了!”

“天子中箭了!我军胜了!”

“杀啊!追啊!莫走了周王!”

这欢呼起初是狂喜的、宣泄的,夹杂着劫后余生的嘶哑和战胜强敌的亢奋。随即,这欢呼便化作了更加狂暴的行动。原本还保持着一定阵型的郑军各部,眼见联军彻底崩溃,如同雪崩般向西逃窜,哪里还按捺得住?将领们甚至不等中军号令,便已挥动令旗,驱动战车,率领杀红了眼的士卒,争先恐后地冲出阵地,扑向那些丢盔弃甲、亡命奔逃的联军溃兵。

战场的态势瞬间从僵持的绞杀,变成了一边倒的追亡逐北。郑军的战车碾过满地狼藉的尸骸和兵器,驭手狂呼着鞭打马匹,车上的甲士挺着染血的长戈,追杀着那些跑得慢的联军步兵。步兵们更是撒开腿狂奔,追上溃兵便是一通砍杀,抢夺旗帜、兵器,甚至剥取死者身上稍好一些的衣甲。混乱、血腥、劫掠,胜利者的狂欢与失败者的惨嚎交织在一起,繻葛原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失控的屠宰场和狂欢场。

到处都是“郑国万岁!”“庄公万岁!”的呐喊。士兵们脸上洋溢着近乎癫狂的喜悦,许多人一边奔跑追杀,一边回头望向中军方向那面高高飘扬的玄鸟赤旗,望向旗下那辆始终屹立不动的指挥战车。在他们心中,郑庄公寤生,这位带领他们以新阵法击破“王师”、甚至令“天子”中箭的老主公,此刻已然如同神只。

然而,就在这片沸腾的、几近失控的胜利喧嚣中央,那辆被亲卫精锐战车层层拱卫的郑军指挥车上,气氛却截然不同。

郑庄公寤生依旧站在车轼旁,身形稳如山岳,花白的须发在午后带着血腥气的风中微微拂动。他脸上没有一丝一毫部下们那种狂喜,反而在最初的瞬间掠过一抹极致的凝重,甚至可以说是……惊惧。

他的目光穿越混乱的战场,死死锁定在那面已经歪斜、被溃兵裹挟着向西移动的玄色王旗上。他看得分明,那王旗虽然倾斜,却并未完全倒下,旗下那辆华丽的王车周围,仍有最忠心的虢国和天子亲卫在拼死护持,且战且退。但更关键的是,他看到了祝聃那一箭的结果——王旗异动,中军大乱,联军崩溃。

胜利了。毫无悬念的、彻彻底底的胜利。鱼丽之阵大放异彩,联军土崩瓦解,甚至天子都……

*胜矣!*

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的洪流瞬间冲上郑庄公的头顶,那是积郁数十年、隐忍谋划、终得大胜的极致快意!周天子姬林,那个高高在上、罢他官职、亲征问罪的“天下共主”,被他郑寤生一战击溃,狼狈中箭!从今往后,天下诸侯谁还敢小觑郑国?谁还敢把他郑寤生只当作一个割据自雄的诸侯?中原霸主的地位,经此一战,已在他掌中!

但这快意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便被一股更加冰冷、更加沉重的寒意取代。

他看到了祝聃所在的方向,看到了那个被士兵们簇拥欢呼的神箭手。他也看到了战场上那些杀红了眼、正疯狂追击败兵的郑军将士。一个清晰无比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预兆,如同闪电般劈入他的脑海:

*祝聃鲁莽!险些坏我大事!*

天子中箭,无论是伤是死,这性质都彻底变了。击败王师,可以说是自卫,是“礼乐征伐自诸侯出”时代不可避免的冲突。但箭伤天子,甚至如果……如果祝聃或者哪个杀红了眼的将领,真的在追击中俘虏或杀死了周桓王……

那郑国将面临什么?

“弑君”、“弑天子”的罪名将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牢牢钉在郑国和他郑寤生的头上!届时,天下诸侯将不再只是忌惮或佩服,而是会生出同仇敌忾之心,甚至会以“讨逆”为名,联合起来攻伐郑国!周室即便再衰微,它依然是名义上的共主,是维系着这个日趋崩坏却尚未完全破碎的天下秩序的最后一块“牌坊”。推倒这块牌坊的代价,现在的郑国,承受不起。

过犹不及!必须立刻止损!

“祭足!”郑庄公猛地转身,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急迫,穿透了周围的欢呼和远处的喊杀声。

一直侍立在侧、同样面色凝重的老臣祭足,立刻上前一步,深深躬身:“主公。”

郑庄公的目光如电,扫过战场,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君子不欲多上人,况敢陵天子乎!苟自救也,社稷无陨,多矣!”

(有德之人不敢欺压他人,何况欺凌天子!我们只是自救,国家免于危亡就足够了,不可过分!)

这是《左传》中记载的、郑庄公在此刻说出的原话。祭足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心中那与主公不谋而合的忧虑瞬间落地,化为由衷的叹服。主公的清醒与政治嗅觉,远超常人。

“传令!”郑庄公不再解释,直接下令,“全军,立刻鸣金收兵!各部严禁追击,违令者,斩!速派快马,持我令箭,追上公子忽、高渠弥等所有追击将领,勒令其即刻收束部众,撤回原阵地!”

“唯!”祭足毫不迟疑,转身对掌旗官和传令兵厉声喝道:“鸣金!收兵!快!”

“铛——铛——铛——!”

急促而清脆的金钲(zhēng,古代行军乐器,形似钟而狭长,有长柄,用于止鼓退军)声,猛然在郑军中军响起,与战场上激昂的喊杀和追击的喧嚣格格不入。这声音起初被淹没,但随着中军令旗的疯狂摇动和更多传令兵策马奔出、声嘶力竭地呼喊“主公有令!鸣金收兵!停止追击!”,金钲声逐渐穿透混乱,传入每一个郑军士卒和将领的耳中。

狂热的气氛为之一滞。

许多正在奋力追杀、抢夺战利品的士兵愕然停步,不解地回头张望。一些低级军官也愣住,看着唾手可得的“军功”和财物从眼前溜走,满脸不甘。

追击得最猛的前锋,太子忽率领的战车队中,公子忽正杀得性起,战车碾过一群溃散的蔡国步兵,长戈挥舞间血光四溅。听到身后传来的金钲声和隐约的收兵号令,他猛地勒住战车,回头望去,脸上溅满敌血,眉头紧锁:“怎么回事?为何收兵?正该一鼓作气,擒杀……”

话音未落,一名背插赤羽的传令兵飞马而至,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单膝跪地,高举一枚青铜令箭,气喘吁吁:“太子!主公有令!即刻收兵,不得追击!违令者军法从事!”

公子忽一把抓过令箭,确认无误,正是父亲随身之物。他望着前方溃不成军、狼狈奔逃的联军,尤其是那面仍在移动的、歪斜的王旗,咬了咬牙,脸上肌肉跳动,显然内心极为挣扎。最终,他还是狠狠一拳砸在车轼上,对驭手吼道:“传令!收兵!回撤!”

同样接到严令的,还有猛将高渠弥。他正亲自率领一队悍卒,追着一股虢国败兵砍杀,闻令更是暴跳如雷,对着传令兵吼道:“放屁!眼看就要大获全胜,此时收兵,岂不是纵虎归山?!我要面见主公!”说着就要继续往前冲。

“高将军!”传令兵毫不畏惧,挺直腰板,声音也高了起来,“主公严令,持此令箭者,有临阵节制之权!你敢抗命,末将现在就可依军法行事!”他身后数名中军执法甲士手按剑柄,目光冰冷。

高渠弥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瞪着传令兵手中的令箭,又望了望远处即将消失在烟尘中的溃兵,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撤!”

最难以接受这道命令的,或许正是刚刚立下“奇功”的祝聃。他此刻已被同袍们层层围住,赞美、惊叹、恭维之声不绝于耳。他脸上带着勉强维持的、有些虚浮的笑容,心中那复杂的惊悸尚未平复,就听到了收兵的金钲声。

“收兵?为何收兵?”祝聃愕然,推开围拢的人群,望向中军。他刚刚射伤了天子,正应该趁势掩杀,扩大战果,甚至……万一能俘获天子,那功劳岂不是更大?主公为何要在此时收兵?

一种隐隐的不安,夹杂着一丝被泼了冷水的失落,在他心底泛起。难道……主公对我射伤天子之事,有所不满?

阿砺跟着收拢的队伍,踉踉跄跄地往回走。他背上扛着一个受伤的同伴,手里还提着一柄从战场上捡来的、刃口卷曲的虢国铜剑。周围满是疲惫但兴奋的士兵,大声谈论着刚才的战斗,炫耀着自己的斩获。

“嘿,看到没?老子砍了三个虢子!”

“那算什么,我一戈就勾翻了一辆卫国的车!”

“还是祝聃将军厉害!那一箭,啧啧,天神下凡啊!”

“就是!可惜收兵收得太早了,不然老子还能多抢几副好甲……”

阿砺默默听着,心里也充满了胜利的喜悦和劫后余生的庆幸。他们赢了,打败了“王师”,自己还活了下来。但是,当他听到周围人对“收兵太早”的抱怨,看到一些人脸上意犹未尽甚至不满的神情时,他又想起了祝聃将军射箭前那挣扎的背影,想起了王旗倾斜时自己心头那莫名的寒意。

他不太懂为什么主公会突然严令收兵。在他看来,敌人跑了,追上去多杀一些,多抢一些,不是天经地义吗?但他只是个小小的匠户,这些大事轮不到他琢磨。他只是下意识地觉得,主公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就像父亲打铁,什么时候该猛火,什么时候该淬火,都有讲究,乱来就会坏事。

他回头望了一眼西边,联军溃逃的方向烟尘尚未完全散去,隐隐还有哭喊声随风传来。那里,应该也有很多像他一样被征召来的普通人吧?现在,他们正在被恐惧驱赶着,拼命逃跑。

阿砺紧了紧背上同伴的胳膊,低下头,继续往前走。不管怎样,自己能活着回去,父亲应该会很高兴。至于那些想不明白的事,就让它去吧。

郑军中军大帐,气氛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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