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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黄泉见(1)

仪式结束后,工地的气氛松动了些,但一种隐隐的不安还是弥漫在空气中。毕竟,挖地道本就不是寻常事,现在还挖出了死人骨头,任谁心里都会打鼓。

颍考叔把石伯叫到一旁:“进度如何?”

“比预期慢了两成。”石伯实话实说,“照这个速度,十日内绝难完成。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加人。”石伯说,“现在工地上一共三百人,工匠一百,刑徒两百。若再调两百刑徒来,分三班日夜不停地挖,或许还有希望。”

颍考叔沉默了。

加人意味着更多的消耗:更多的粮食,更多的工具损耗,更多的管理难题。而且刑徒从哪儿来?郑国大狱里关押的人有限,总不能为了这个工程去抓平民充数。

但他想起祭足的话,想起庄公那殷切又沉重的目光。

“我去想办法。”

新郑城,郑国王宫。

郑庄公姬寤(wù)生站在高高的台榭(xiè)上,远眺着城外的方向。从这里看不到城颍的工地,但他仿佛能感受到那里的尘土和忙碌。

他今年三十七岁,即位已经二十二年。这二十二年里,他扳倒了专权的弟弟,压制了骄横的母亲,整顿了内政,击退了外敌,让郑国从一个新兴诸侯国,成长为中原不可忽视的力量。

可有些东西,越是紧握,越觉得空虚。

“君上。”祭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庄公没有回头:“工地那边如何?”

“颍考叔尽力了,但工期太紧,土质复杂,进展不如预期。”祭足顿了顿,“他请求增派两百人手。”

庄公终于转过身:“哪里还有人可派?”

“卫国上月送来一批俘虏,约百人,原本要充作官奴。”祭足说,“还有,大狱中待决的囚犯,也可暂时抽调。”

“待决囚犯?”庄公挑眉,“让他们去挖地道,万一闹事……”

“颍考叔有手段,能镇得住。”祭足说,“况且,君上可下诏:参与工程者,若尽心竭力,可酌情减刑甚至赦免。有此激励,他们必会拼命。”

庄公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准。”

“还有一事,”祭足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宋公派使者送来密信。”

“哦?”庄公接过祭足递来的竹简,展开阅读。竹简上的字是用刀刻的,再用朱砂描红,是当时贵族间通行的方式。

信不长,但意思很明白:宋国对郑国近日的扩张不满,尤其对郑国插手宋、卫之间的争端感到愤怒。信末暗示,若郑国不退让,宋国不排除联合其他国家“讨教”。

庄公冷笑一声,将竹简扔到一旁的火盆里。竹简遇火,噼啪作响,很快化作一团跳跃的火焰。

“讨教?凭他宋国?”庄公的声音里透着不屑,但眼神深处有一丝凝重,“祭足,你怎么看?”

“宋国不足惧,但若宋国联合陈、蔡,甚至说动王室……”祭足没有说下去。

王室,周王室。虽然已经衰微,但名义上还是天下共主。如果周天子也认为郑庄公“不孝不悌(tì)”,下诏谴责甚至讨伐,那对郑国的威望将是沉重打击。

这就是为什么,“掘地及泉”这场戏必须唱好,而且要唱得天下皆知。

庄公走到栏杆边,双手撑在冰冷的石面上:“增派的人手,明日就送去。告诉颍考叔,十日,最多十日。十日后,我要看到泉水涌出,隧道成形。”

“诺。”

祭足退下后,庄公独自站在高台上,久久不动。

秋风渐起,吹动他衣袂(mèi)飘飘。这位以隐忍、果决甚至冷酷着称的君主,此刻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疲惫。

他想起了母亲。

不是现在被软禁在城颍、华发早生的武姜,而是很多年前,那个还年轻、还会对他笑的母亲。虽然那样的时刻少得可怜,但他记得有一次,他生了重病,高烧不退,母亲守在他床边三天三夜,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叫他的名字“寤生、寤生”。

后来他才知道,“寤生”是逆产的意思。母亲因为生他时难产,差点丧命,从此便厌恶这个长子,将所有的爱都给了次子叔段。

可那三天的守候,是真的吗?

庄公闭上眼。

他不知道。就像他不知道,如今这番“掘地及泉”,到底是为了全孝道,还是为了堵天下悠悠之口;母亲见到他时,是会泪流满面,还是依旧冷漠疏离。

“君无戏言。”他低声自语,“可有些戏,不得不演。”

增派的人手在第二天中午抵达工地。

三百人,有卫国的俘虏,面黄肌瘦,眼神惶恐;也有郑国的囚犯,大多凶神恶煞,手脚戴着更重的木桎。工地上原本的刑徒们看到新人,非但没有高兴,反而露出警惕的神色——人多意味着竞争,也意味着混乱。

颍考叔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六百多张面孔。

“从今日起,分三班。”他的声音在秋风中传开,“每班四个时辰,昼夜不停。工匠负责技术指导和加固,刑徒负责挖掘搬运。每班完成定额,晚饭加肉;超额完成,加肉加酒。连续三日表现最佳者,可减刑一月。”

人群骚动起来。肉和酒,对这些底层人来说是难得的奢侈;减刑更是天大的诱惑。

“但若有人怠工、滋事、破坏工程,”颍考叔的声音陡然转冷,“轻者鞭笞(chī),重者……斩。”

最后那个字吐出时,全场寂静。连风声都仿佛停了片刻。

黑夫站在人群前排,抬头看着台上的颍考叔。这个封人,平日里看起来温和甚至有些文弱,此刻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那道目光扫过时,连黑夫这样见过血的人都感到脊背一凉。

分工很快明确。石伯将最有经验的工匠分成三组,每组带几个学徒,负责不同区段的技术指导。黑夫被任命为刑徒中的一个头目,管着五十人。

工程速度果然加快了。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首先是工具不够。青铜工具在当时是贵重物品,一个工匠通常只配发一到两件主要工具。现在人手增加,工具周转不过来,常常出现人等工具的情况。

颍考叔下令,将破损的工具集中起来,现场修复。几个老工匠在临时搭起的工棚里支起炉子,烧起炭火,将断裂的青铜耒头重新熔铸、锻打。火光映红了他们满是皱纹的脸,汗水滴在烧红的青铜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其次是粮食消耗剧增。六百多人,一天要吃掉近十石(dàn,当时容量单位,一石约合现在30公斤)粟米。负责后勤的官员叫苦不迭,跑来向颍考叔诉苦:“封人,仓廪(lǐn)里的存粮本就有数,还要供应军队和宫廷,这样吃下去,撑不了几天啊!”

颍考叔拿出庄公给的玉符:“去市场上采买。价格公道些,但若有人囤积居奇、哄抬粮价,以国法论处。”

官员领命而去。但颍考叔知道,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郑国商业发达,新郑城里商人云集,但粮食是硬通货,大量采购必然引起市价波动,进而影响民生。

他想起祭足说的“要节俭”,心中苦笑。这工程就像一个无底洞,吞进去的是人力、物力、财力,吐出来的却只是一个象征性的“孝道”。

值得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已经骑虎难下。

-

第五天深夜,轮到黑夫这一班。

秋夜寒凉,工地周围点起了数十堆篝火。火光跳跃,映照着一个个弯腰挖掘的身影,影子拖得老长,在地上晃动,像一群忙碌的鬼魅。

黑夫负责的这段已经挖到一丈多深(一丈约合现在两米三)。下面果然是沙土层,湿漉漉的,每挖一耒,带出的都是泥浆。几个刑徒站在齐腰深的水坑里,用陶罐将泥水舀出来,递给上面的人倒掉。

“头儿,这样不行啊。”一个年轻刑徒冻得牙齿打颤,“越挖水越多,根本看不见底。”

黑夫没说话,脱掉上衣,露出一身精悍的肌肉和纵横交错的伤疤。他跳下坑,接过耒,亲自试了试。

耒头插进泥浆,阻力很大,拔出来时带起一团浑浊。他蹲下身,用手扒开表层的泥,摸了摸下面的土质。

“不是沙土,”他抬起头,“是黏(nián)土,遇水更黏更重。但下面应该有泉眼,不然水不会这么不停地渗。”

“那怎么办?”

黑夫想了想:“在旁边再挖一个坑,比这个深,把水引过去。这个坑继续往下,见到硬底再说。”

这是个笨办法,但有效。十几个刑徒分成两组,一组继续挖主坑,一组在旁边挖引水坑。黑夫亲自在下面指挥,浑身糊满了泥浆,只有眼睛还亮着。

凌晨时分,最疲惫的时刻,意外发生了。

主坑边缘的一处支撑木突然断裂。

“塌了!”有人惊呼。

黑夫反应极快,一把推开身边的两个刑徒,自己却慢了一步。泥沙混着水劈头盖脸砸下来,瞬间淹到他的胸口。他挣扎着想往上爬,但脚下的泥太软,根本使不上力。

“黑夫!”上面的人慌了,伸手去拉,但距离太远。

颍考叔被惊醒,从临时搭建的帐篷里冲出来。看到坑里的情形,他脸色一变,厉声道:“拿绳子!木板!快!”

几个工匠扛来木板,铺在坑沿,防止二次坍塌。绳子扔下去,黑夫抓住,上面十几个人一起用力,终于把他拉了上来。

人救上来了,但主坑塌了一半,几天的功夫白费了。

黑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泥浆从头发上滴下来。他看了看塌掉的坑,又看了看自己满是血口子的手,突然狠狠一拳砸在地上。

“妈的!”

这一声骂,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颍考叔走到他面前,蹲下身,递过一壶水:“人没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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