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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颍谷封人(4)

第四小节:城颍的沉思

公元前722年,冬初,城颍。

霜降已过,城颍邑外那片原本在秋日里金黄灿烂的桑林,此刻只剩下黑褐色的枝干,像无数只伸向灰白天空的枯瘦手臂。风从颖水方向吹来,带着河水的湿冷,穿过邑中低矮的土墙,钻进每一条巷陌。

邑中最大的一处宅院,原本是当地“邑大夫”的官邸,如今成了软禁武姜的居所。

宅子不算小,前后两进,有主屋、厢房、庖厨和一个小小的庭院。屋瓦是烧制得不错的青瓦,墙壁用夯土筑成,表面抹了白灰。比起新郑的宫室,这里自然简陋得多,但在城颍这种边邑,已是顶尖的住所。

可对武姜而言,这里与囚笼无异。

清晨,天刚蒙蒙亮。

武姜已经醒了。或者说,她几乎整夜未眠。

屋内的青铜雁鱼灯早已熄灭(这种灯具在战国至汉代流行,但春秋早期已有雏形,湖北曾侯乙墓出土有精美实物),只剩下一点残存的油脂气味。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夯土地面上投下几道模糊的光痕。

她躺在铺着厚厚蒲席和几层葛布的榻上,身上盖着丝绵被。被面是暗红色的菱纹锦,边缘有细致的刺绣——这是她从申国嫁来时,母亲亲手为她准备的嫁妆之一,用了多年,颜色已有些发暗,但质地依然柔软。

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守夜的侍女在廊下走动。还有更远处,院门开关的声音,以及低沉的、属于男性的交谈声——那是轮值的卫兵在换岗。

这些声音,她已听了两个多月。

从最初每个声响都让她心惊肉跳,到现在几乎能分辨出是哪个人、在做什么,时间并没有抚平恐惧,只是让她学会了与恐惧共存。

她慢慢坐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到底是年近五十的人了,经此剧变,身体和精神都像是被抽去了筋骨,处处透着疲惫和迟暮。

“太后,您醒了。”一个温和的女声响起。

是夏媪(ǎo)。五十多岁的妇人,原是郑宫中侍奉多年的老宫人,沉默寡言,但做事稳妥。她被派来照顾武姜,明为服侍,暗里也有监视之意。但两个多月相处下来,武姜能感觉到,这个老妇人对自己抱有某种朴素的同情。

夏媪端来铜盆,里面是温水,浸着一块细葛布。武姜接过,擦了擦脸。水是温的,在这个日渐寒冷的季节里,算是一点难得的体贴。

梳洗罢,夏媪又端来早膳:一碗熬得浓稠的粟米粥,一碟腌渍的荇(xìng)菜,还有两块小小的“饵”(一种米糕)。食物简单,但干净,热乎。

武姜拿起玉匕(一种取食器,较匙更扁平,新郑郑国贵族墓葬有出土),慢慢吃着。粟米粥煮得很烂,几乎不用咀嚼。她想起在新郑时,早膳的品类要丰富得多:有时是“糁(sǎn)食”(肉末拌饭),有时是“醢(hǎi)食”(肉酱盖饭),还有各种精致的点心。

可她此刻,竟觉得这碗简单的粟米粥,吃起来更安心。

因为不必担心这粥里,是否掺了别的东西。

这个念头闪过时,她拿着玉匕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她在害怕。日夜都在害怕。

怕什么?怕死吗?或许有,但不多。她更怕的是……儿子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来了结这段恩怨?

毒酒?白绫?还是更隐秘、更缓慢的……“病逝”?

她不敢深想。每次思绪滑向这个方向,她就强迫自己停止,转而去看窗外的树,看天上的云,看夏媪忙碌的背影。

早膳后,夏媪收拾餐具退下。屋内又只剩下武姜一人。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立刻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庭院里种着几株梅树,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微微摇晃。墙角有一丛半枯的萱草,据说这种草能让人忘忧,故又名“忘忧草”。可武姜看着它,只觉得讽刺。

忘忧?如何能忘?

她的目光,落在庭院一角那口石井上。井口盖着木板,是夏媪每日取水的地方。井水很深,很凉。她有时会想,如果自己投身其中,是不是一切就结束了?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不是怕死,而是……不甘?不舍?还是别的什么?

她说不清。

她关好窗,走回内室。在一个漆木箱笼前停下,打开锁扣。

箱子里是她从新郑带来的、为数不多的私人物品。几件换洗衣物,一些简单的首饰,还有……一个用锦缎仔细包裹的小包。

她取出小包,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佩,和一幅折叠起来的绣品。

玉佩是青白色的“琮(cóng)形佩”(琮是一种内圆外方的玉器,象征天地,后演化为佩饰),玉质温润,雕着简化的龙纹。这是她离开申国前,父亲亲手为她系在腰间的。“姜儿,此玉伴你,如父在侧。”父亲当时眼睛有些红,但努力笑着。

二十多年了,玉依旧,人已非。

她轻轻摩挲着玉佩,指尖能感受到玉的微凉和光滑。申国……那个位于中原与荆楚交界、民风淳朴又带点野性的小国,是她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她又展开那幅绣品。

是一方丝帕,上面用五彩丝线绣着申国常见的纹样:蔓草、祥云,还有一只回首顾盼的鹿。绣工不算顶尖,但针脚细密,充满了生机。这是她少女时代的作品,那时她还不是“武姜”,只是申侯宠爱的小女儿“姜妫(guī)”。

她记得绣这只鹿时,窗外正是春日,申国的原野上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侍女跑来告诉她,郑国来使,为太子掘突求娶。她羞红了脸,手里的针差点扎到手。

那时的她,对未来充满懵懂的期待。她知道这是政治联姻,但她听说郑国太子年轻有为,郑国又是新兴强国。她想,或许能相敬如宾,平安度日。

她怎么也没想到,命运会将她抛上如此陡峭的悬崖。

宅院外,门廊下。

两个轮值的卫兵,裹着厚实的葛布冬衣,抱着戈,靠在门柱上。他们的脸被寒风吹得发红,鼻子下面挂着清涕。

“这鬼天气,越来越冷了。”年轻些的卫兵嘀咕着,跺了跺冻得发麻的脚。

年长的卫兵,脸上有一道疤,眼神沉稳。他瞥了一眼紧闭的院门,低声道:“少抱怨。这差事,比在边境巡防轻松多了。”

“轻松是轻松,就是……憋得慌。”年轻卫兵压低声音,“里面那位,可是太后啊。咱们这么守着,算怎么回事?”

“不该问的别问。”疤脸卫兵警告道,“上头让守,咱就守。记住,眼睛放亮,耳朵放灵,嘴巴闭紧。”

年轻卫兵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但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开口:“诶,老哥,你听说新郑那边的新鲜事了吗?”

“什么?”

“说是国君……要挖条地道,来见太后!”年轻卫兵眼睛发亮,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掘地见泉!在隧道里相见!说是这样就不算违背‘黄泉不见’的誓言了!嘿,你听过这么稀奇的事吗?”

疤脸卫兵皱起眉:“你从哪听来的?”

“昨儿个去邑里采买粮菜的伙夫说的。现在城颍都传遍了!阙桑之野那边,真的在动工呢!好多人去看热闹,听说征调了好几百号人,挖得可深了!”

疤脸卫兵沉默了片刻。他当然也听说了。这种消息,在封闭的小邑里,传得比风还快。只是他职责在身,不敢妄议。

“不管是真是假,都与咱们无关。”他最终说道,“咱们的任务,是看好这道门。里面的人,不能出事,也不能……乱跑。”

年轻卫兵“哦”了一声,但眼神里的好奇并未褪去。他忍不住又瞟了一眼院门,仿佛想透过厚重的木板,看到里面那位传说中“偏心谋反”的太后,此刻是什么表情。

同一时间,城颍邑内的“市”区。

虽然是小邑,但也有一个简陋的交易场所。几条土路交汇处,搭着些草棚,聚集着贩卖粮食、盐巴、葛布、陶器的小贩。时值冬季,市集比平日冷清些,但关于“黄泉隧道”的议论,却让这里多了不少谈资。

一处卖陶豆(高脚盘,盛放食物用,郑州商城遗址有大量出土)和陶鬲(lì,炊器,三足中空)的摊子前,几个乡民围着炭盆取暖,顺便聊天。

“要我说,国君这法子,神了!”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嘬着牙花子,“黄泉?咱们挖井不也见水吗?那水就是黄泉!在地上挖个洞下去,见了水,那就是到了黄泉!在洞里见面,可不就是‘黄泉相见’?一点毛病没有!”

“是这么个理儿。”旁边一个中年农夫点头,“咱们乡下人,谁家没挖过井?谁不知道地底下有水?国君这是……把书上的道理,用咱们看得懂的法子,给走通了!”

“可为啥非得这么麻烦?”一个年轻后生不解,“直接去城颍把人接回去不就行了?他是国君,说了算啊!”

老汉瞪了他一眼:“你懂个屁!国君那是金口玉言,说了‘不到黄泉不见面’,那就是铁律!要是随便反悔,以后说的话谁还信?这叫……叫‘君无戏言’!现在这法子好,既没反悔,又能见面,两头都占全了!”

“还是读书人脑子活。”中年农夫感叹,“听说出这主意的是个边地小官,叫颍考叔。这人厉害啊,一下就解开了死结。”

“这叫孝心感动天地。”另一个一直沉默的老妇人忽然开口,她手里捻着一串木质的念珠——这是民间受某种原始信仰影响形成的习惯,并非后来的佛教,“我昨儿去阙桑那边看了,动工前杀了猪羊祭神呢。巫祝说了,这是顺天应人,鬼神都会成全。”

众人纷纷点头。在普通百姓朴素的认知里,但凡涉及“孝道”、“天地”、“鬼神”的事情,总是带有某种神圣性的。国君为了见母亲,不惜动用人力物力挖通大地,这本身就是一种足以打动人心的姿态。

“那……太后知道了吗?”年轻后生又问。

“应该……快知道了吧?”老汉不确定地说,“这么大的动静,早晚得传到她耳朵里。就是不知道她……会怎么想。”

众人沉默了片刻。关于太后武姜的传闻,他们也听过不少。偏心幼子,怂恿造反,差点毁了郑国……这些事,在道德层面是站不住脚的。

但此刻,想到一个母亲被儿子囚禁在边邑,在寒冷冬日里孤独等待未知的命运,这些朴实的乡民心里,又难免生出一丝复杂的怜悯。

“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老妇人最终叹道,捻动念珠的速度快了些,仿佛在为谁祈福。

宅院内,武姜对墙外的议论一无所知。

她收好玉佩和绣帕,重新锁上箱笼。走到案几前坐下,那里放着几卷竹简——是夏媪为她找来的,为了打发时间。有《诗经》的残篇,有记录各地风物的《山海经》片段,还有一卷讲述先贤故事的《逸周书》。

她随手拿起《诗经》,翻开到《邶(bèi)风》中的一篇:

```

凯风自南,吹彼棘心。

棘心夭夭,母氏劬劳。

凯风自南,吹彼棘薪。

母氏圣善,我无令人。

```

(和风吹自南方来,吹拂枣树嫩芽上。嫩芽长得真姣好,母亲实在太辛劳。

和风吹自南方来,吹拂枣树已成柴。母亲明理又善良,我却是个无德人。)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竹简上刻着的“母氏劬劳”四个字。

劬劳……辛劳。

她为叔段劬劳过吗?当然。嘘寒问暖,筹谋打算,甚至不惜触碰礼法底线。

可她对寤生呢?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涌现。

寤生幼时生病,她去看过一次,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因为那天她答应了叔段,要教他认新得的玉器上的纹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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