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在发誓的那一刻,是的。二十多年积累的委屈、愤怒、不被认可的屈辱,在弟弟举起叛旗、母亲成为内应的那一刻,轰然爆发。那一刻,他不仅是郑国的君主,也是那个从未得到过母爱的孩子,在用最极端的方式,报复着童年的缺失。
可现在,愤怒的潮水退去,留下的是满目狼藉。
他赢得了江山,却似乎输掉了更重要的东西。
同一片月光下,城颍。
这里原本是郑国边境的一处小邑(yì),有简单的城墙和几十户人家。如今,最大的宅院被临时改为禁锢之所。
武姜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清冷的月光。她身上穿着素色的深衣(春秋时期常见的服饰,直裾袍服),料子是上好的葛布,但款式简单,没有任何纹饰。这是她自己要求的。
案几上放着晚膳:一碗粟米粥,一碟葵菜,还有几片切得薄薄的腌肉。食物并不差,甚至比许多普通百姓家的吃食要精细。但她几乎没有动。
服侍她的,是两个沉默寡言的年长侍女。她们是祭足亲自挑选的,规矩本分,但绝不会多说话,也不会传递任何外面的消息。
武姜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
叛乱的失败,儿子的狠绝,都在意料之外,却又似乎在意料之中。从她一次次向武公请求改立叔段为太子时,从她默许甚至鼓励叔段在京邑扩张势力时,结局或许就已经注定了。
她后悔吗?
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无数遍。对叔段,她是有愧疚的。如果不是她的偏爱和纵容,那个聪明伶俐的孩子,或许能成为一个辅佐兄长的贤臣,安稳富贵地度过一生。是她用“母爱”,将他推上了绝路。
但对寤生呢?
月光照在她脸上,这张曾经美丽、如今已爬上细纹的脸,没有任何表情。
她想起生寤生那天的剧痛。逆产,血流不止,产婆惊慌失措的脸,还有自己几乎踏入鬼门关的恐惧。当她终于醒来,看到那个皱巴巴的婴儿时,第一感觉不是喜悦,而是……劫后余生的怨怼(duì)。
为什么偏偏是你,让我承受这样的痛苦?
这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往后的岁月里,不知不觉生根发芽。她看着寤生一天天长大,看着他沉默寡言,看着他努力学习治国之道,看着他越来越像他的父亲——那个她敬畏却从未真正爱过的男人。
而叔段不一样。叔段的出生顺利,叔段会甜甜地笑,会撒娇,会依偎在她怀里说“母亲最好”。在叔段身上,她感受到了作为母亲最纯粹的被需要和被依赖。
偏爱,就这样一点点倾斜,最终成了无法挽回的深渊。
现在,她坐在这座安静的牢笼里,忽然想起寤生小时候的一件事。那时他大概七八岁,有一次感染了风寒,高烧不退。她去看过一次,站在门口,远远看了一眼。孩子烧得脸颊通红,迷迷糊糊地喊着“娘”。
她当时心里一紧,但最终还是转身走了。因为她忽然想起,那天答应了叔段,要陪他去郊外看新开的桃花。
如今那声模糊的“娘”,却在这个夜晚,无比清晰地回荡在耳边。
一滴泪,悄无声息地滑过脸颊,落在素色的衣襟上,很快洇(yīn)开,消失不见。
同一轮月亮,也照着新郑城西的“廛”(chán)市——平民聚居的市井区。这里没有宫室的静谧,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炊烟、牲口、晾晒的鱼干,还有夜间仍未收摊的小食铺飘出的香气。
一处简陋的食肆里,几个刚刚结束劳作的工匠围坐在一起,面前摆着陶碗盛装的“藿(huò)羹”——用豆叶和少量碎麦煮成的糊糊,这是普通平民常见的饭食。
“听说了吗?国君把老夫人送到城颍去了。”一个年轻些的工匠压低声音说。
“嘘!不要命了?”年长的工匠立刻瞪了他一眼,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国君的事,也是我们能议论的?”
“可是……”年轻人有点不服气,“那是君上的亲娘啊。我娘去年病重,我家穷得连口像样的粥都端不出来,我还在床前守了三天三夜呢。这……这不合人伦吧?”
年长的工匠叹了口气,往嘴里扒了一口藿羹,含糊地说:“你懂什么?那是国君的家事,也是国事。老夫人帮着二儿子造反,这要是在咱们普通人家,族长也能开宗祠把她‘出’了(逐出家族)。只是……”
他没说下去,但其他人都明白。
只是那是母亲啊。
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的老者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诗》里说:‘哀哀父母,生我劬(qú)劳(可怜我的父母,生养我多么辛劳)。’父母之恩,昊天罔极。国君……唉。”
他说完,摇了摇头,端起碗默默喝完了最后一点羹。
食肆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咀嚼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
这些平民不懂复杂的政治权衡,也不清楚宫廷里那些恩怨纠葛。他们评判一件事,用的是最朴素的伦理观:父母养你小,你养父母老。天子诸侯也好,贩夫走卒也罢,这个理,不该变。
这种来自最底层的、无声的质疑,像春天的地气,看不见,却能从最细微的裂缝中渗透上来,弥漫在郑国的空气里。
夜深了。
寤生终于有了一丝倦意。朦胧中,他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
那时父亲郑武公还在世,带着他和弟弟去“藉田”——举行亲耕仪式的地方。仪式很隆重,父亲扶着耒耜(lěi sì,古代农具),在众人的注视下,象征性地翻了几下土。然后,按照礼制,诸侯“耕”完,该由“庶人”真正完成耕种。
那天被选中的“庶人”,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他熟练地驾驭着牛,犁铧(huá)翻开黝黑的泥土,散发出清新的土腥味。
仪式结束后,寤生看见那个老农走到田边,那里蹲着一个同样年老的妇人,大概是他的妻子。妇人从陶罐里倒出一碗水,递给他。老农接过,喝了一大口,然后抹了抹嘴,对妇人咧嘴笑了,说了句什么。距离太远,听不清。但那一刻,夕阳照在他们布满皱纹的脸上,那笑容简单而温暖。
当时只有十岁的寤生,呆呆地看着那画面,心里莫名地有点羡慕。
“寤生,在看什么?”父亲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他仰起头,问:“父亲,那个老翁和老妪,好像很开心。”
武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沉默片刻,说:“百姓所求,不过一餐一饭,家人安康。为君者,若能让他们一直保有这种简单的开心,便是最大的功德。”
“那……君父也会像那个老翁一样,和母亲一起在田边喝水吗?”孩子天真地问。
武公愣住了,眼神复杂地看了看远处站在华盖下的武姜——她正细心地为叔段整理被风吹乱的衣领。然后,父亲轻轻拍了拍他的头,没有回答。
……
梦境的碎片渐渐消散。
寤生睁开眼,窗外已经有了淡淡的青白色。天快亮了。
他坐起身,感到一阵彻骨的疲惫,不是身体的,而是从心里透出来的。
“母亲……”
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字,舌尖泛起难以言喻的苦涩。
赢了天下,却成了孤家寡人。这滋味,原来比失败更难受。
誓言如铁,君威如山。他知道,自己不能退,至少不能公开地退。否则,朝堂的纲纪,诸侯的轻视,内部的蠢动,会像潮水一样将他吞噬。
可是,那道横亘在他和母亲之间的深渊,难道真的就无法跨越了吗?
“黄泉……”
他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神空洞。
除非有奇迹发生,除非能找到一个既不违背誓言、又能全了人伦的办法。
但那可能吗?
就在他几乎被这无解的矛盾压得喘不过气时,殿外传来寺人谨慎的通报声:
“君上,颍谷封人颍考叔,入朝献贡,正在宫门外候见。”
颍考叔?
寤生对这个名字有点模糊的印象。似乎是镇守南部边境“颍谷”的一个地方官,职位不高,但听说在当地颇有贤名,尤其以孝行着称。
一个边鄙小吏,此时来献什么贡?
他揉了揉眉心,压下心中烦乱,恢复了君主应有的威严神色。
“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