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吕明白了:“报复。”
“对。”庄公点头,“而且高渠弥不是武夫,他是读过书的人。读书人报复起来,比刀剑更狠——他要让段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祭足补充道:“高渠弥熟悉京邑军队的所有弱点。哪些将领是草包,哪些部队训练不足,哪里是补给线最脆弱的一环……他都清楚。有他带队伏击,事半功倍。”
公子吕长舒一口气。他突然觉得,自己这几个月为君上着急上火,简直像个傻子。君上早就布好了所有的棋子,只等收网的那一刻。
“那臣的任务呢?”他问。
庄公走回案前,提起笔,在竹简上写下一道军令。写完后,盖上国君的玉玺——那方玺是青玉雕成,刻着“郑伯之玺”四个篆字。今天在陕西历史博物馆有一方类似的春秋玉玺,不过那是秦国的。
“明日辰时,”庄公把竹简递给公子吕,“你率两百乘战车从北门出城。要旗帜鲜明,鼓乐齐鸣,让全城百姓都看见——郑国大将公子吕奉君命出征,戍守边境。”
“然后呢?”
“然后你绕到城西三十里的虎牢关,在那里驻扎。等看到鄢地方向升起三股狼烟……”庄公盯着公子吕的眼睛,“立刻回师,截断太叔的退路。记住,要快,要狠,一个都不能放跑。”
公子吕接过竹简,手有些抖。不是害怕,是激动。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这一天。
“臣……领命!”
“还有一件事。”祭足开口,“城中的内应,何时抓捕?”
庄公沉吟片刻:“等段的军队过了鄢地,离新郑还有半日路程时。那时候,段以为胜券在握,一定会让城中的内应准备动手。我们就在他们最兴奋的时候……一网打尽。”
他看向祭足:“名单呢?”
祭足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帛是白色的丝织品,在当时比竹简更贵重。他展开帛书,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三十七个。
“朝中大夫五人,侍卫统领两人,城门尉三人,其余都是各衙署的吏员。”祭足指着名单,“这三十七人,在过去两年中,或收受京邑贿赂,或与太叔有旧,或……受国母指使。”
他说“国母”两个字时,声音很轻,但密室里的三个人都听得清楚。
庄公的目光在名单上扫过,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公孙阙(è)?他不是祭卿你的远房侄儿吗?”
祭足脸色不变:“是。所以臣已派人将他软禁在家中。待此事了结,听凭君上发落。”
“不必了。”庄公摆摆手,“年轻人,一时糊涂。让他戴罪立功吧——明日你抓人时,让他带队。亲手抓捕那些同党,便是他最好的投名状。”
祭足深深一躬:“臣代侄儿谢君上不杀之恩。”
公子吕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感慨。这就是君王的手腕——既给了祭足面子,又牢牢抓住了他侄儿的把柄。从此以后,祭足只会更加忠心。
窗外的雨完全停了。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但东边的天际,已经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快天亮了。
“都去准备吧。”庄公说,“祭足,你留下。”
公子吕躬身退出密室。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庄公和祭足站在地图前,烛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门关上了。
密室里只剩两人。
祭足等公子吕的脚步声远去,才开口道:“君上,还有一事……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国母那边……”祭足斟酌着用词,“明日若真打起来,太叔兵败的消息传回,国母恐怕会……”
“会寻短见?”庄公接过话。
祭足点头。
庄公沉默了很久。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雨后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传来鸡鸣声,此起彼伏。天真的要亮了。
“寡人了解母亲。”庄公的声音很轻,“她那个人,骄傲了一辈子。申侯嫡女,郑国夫人,先君正室……她把自己的尊严看得比命还重。如果段兵败被擒,她不会寻短见——她会等着,等寡人去见她,等她用母亲的身份来压寡人,逼寡人放过段。”
他转过身,烛光里,他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但她不知道……这一次,寡人不会再见她了。”
祭足心里一紧。
“君上的意思是……”
“等她得到段兵败的消息,你就派人去城颍。”庄公的声音冷下来,“以‘保护国母安全’为名,加派侍卫,严加看守。没有寡人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包括母亲派去给段送信的人。”
祭足明白了。这是要彻底切断武姜和外界的所有联系,让她成为一个真正的囚徒。
“那……”他犹豫了一下,“太叔若是被擒,君上打算如何处置?”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按照周礼,谋反是死罪。但按照人情,那是国君的亲弟弟。杀,还是不杀?
庄公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案前,看着那碗已经凉透的汤饼。葱花浮在汤面上,凝成了一层油花。
“寡人记得,”他忽然说,“小时候有一次,段爬树掏鸟窝,摔下来,腿摔断了。母亲抱着他哭,骂伺候的宫人,骂树,骂鸟,最后骂寡人——‘你是兄长,为什么不看着弟弟?’”
他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
“那时寡人就想,如果摔断腿的是我,母亲会这样着急吗?大概不会吧。她可能只会说一句——‘怎么这么不小心’,然后就让太医来治,自己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祭足静静听着。他知道,君上现在需要的不是说教,而是倾听。
“所以有时候寡人很羡慕段。”庄公继续说,“他活得那么理所当然。母亲的宠爱,臣子的奉承,百姓的敬畏……他觉得自己什么都该得。包括寡人这个君位,他也觉得该是他的。”
他抬起头,眼睛在烛光里亮得吓人。
“但这个世界,不是谁觉得该得,就能得到的。父亲把君位传给寡人,寡人就要守住。谁想夺,谁就是敌人——不管他是谁。”
祭足明白了。
太叔必须死。
不是因为仇恨,不是因为报复,而是因为政治需要——一个曾经起兵造反的弟弟活着,就是对君权的最大威胁。今天放过他,明天就可能有人打着他的旗号卷土重来。
“臣明白了。”祭足躬身,“那……是以谋反罪公开处决,还是……”
“不公开。”庄公摇头,“段毕竟是寡人的弟弟,郑国的公子。公开处决,有损国体。让他……‘病逝’吧。擒获之后,送到共地软禁,对外就说突发急病,不治身亡。给他一个体面的葬礼,按公子规格下葬。”
祭足心里叹息。这大概就是君王最后的仁慈了——给弟弟留个全尸,留个名声。
“那国母那边……”
“先瞒着。”庄公说,“能瞒多久是多久。等葬礼办完了,再告诉她。到时候木已成舟,她也做不了什么了。”
他说得很平静,但祭足听出了其中的冷酷。
这不仅仅是要杀弟弟,还要彻底击垮母亲的精神。让她在希望中等待,在等待中绝望,最后在绝望中接受现实——她最疼爱的儿子死了,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君上,”祭足犹豫再三,还是开口,“这样做……会不会太……”
“太残忍?”庄公替他说完。
祭足默认。
庄公走到祭足面前,盯着他的眼睛:“祭卿,你读过史书。从夏商周到今天,那些心软的君王,最后都是什么下场?被弟弟杀的,被儿子杀的,被臣子杀的……还少吗?”
他顿了顿:“寡人不是残忍,是清醒。权力这东西,就像一头猛兽。你驯服它,它为你所用;你心软,它就会反过来吃了你。母亲和段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们输了。”
祭足无话可说。
他知道君上说得对。政治从来不是温情脉脉的游戏,而是你死我活的斗争。输家失去的不仅仅是权力,往往是性命,甚至是全族的性命。
“臣……明白了。”他深深一躬,“臣这就去准备。”
“去吧。”庄公摆摆手,“记住,今日密室中所谈,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臣以性命担保,绝不泄露半字。”
祭足退出密室。
门关上时,庄公忽然觉得一阵疲惫袭来。他坐回席上,看着跳动的烛火,看着墙上自己孤单的影子。
二十年了。
从父亲去世那天起,他就活在一张网里——母亲的冷漠,弟弟的敌意,臣子的怀疑,诸侯的轻视……这些线缠着他,勒着他,几乎让他窒息。
现在,他要把这张网撕开。
用血来撕开。
同一时间,京邑城外二十里。
阿丑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
爷爷死了,爹被征走了,他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在窝棚里守了爷爷的尸体一天一夜,直到邻居刘寡妇看不过去,帮他找了张破草席,草草把爷爷埋在了窝棚后的山坡上。
连块墓碑都没有。刘寡妇说,等仗打完了,要是还能活着回来,再给你爷爷立块石头。
但阿丑等不及了。
他怀里揣着那只石兔子,还有爷爷临死前说的话——“去新郑,找国君,告诉他,城墙东边第三段下面是空的”。
他不知道这话有什么用,但他知道这是爷爷用命换来的话,一定要带到。
雨后的山路泥泞不堪。阿丑光着脚,脚底被碎石划破了好几道口子,但他不敢停。天快亮了,要是被太叔的军队追上,他这样逃出来,肯定会被当成逃兵抓回去——说不定直接就杀了。
转过一个山坳,前面突然出现火光。
阿丑吓得赶紧躲到树后。那是一队士兵,大约二三十人,举着火把,正在路边休息。看装束,是太叔的军队,但不是主力——大概是押送粮草的后勤部队。
“真他娘的倒霉,”一个士兵骂骂咧咧,“主力部队在前面吃肉,咱们在后面吃土。这路烂成这样,车轱辘陷进去三次了!”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士兵说:“少说两句吧。等太叔打下新郑,咱们都有功劳。到时候论功行赏,说不定还能分几亩地呢。”
“赏?”第一个士兵嗤笑,“王老三,你太天真了。真打起来,咱们这种押粮的,能保住命就不错了。功劳?那是那些战车兵、弓箭手的。咱们?炮灰都不算。”
王老三不说话了,只是闷头抽烟——把一种叫“荼(tú)”的苦菜叶子晒干卷起来点着,是穷苦士兵的土烟。
阿丑躲在树后,大气不敢出。他想绕过去,但这条路是通往新郑的官道,两边都是陡坡,根本绕不开。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骑快马从新郑方向奔来,到了粮车队前勒马。马上是个穿着黑衣的汉子,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口令!”押运官喊道。
“黄天。”黑衣人说。
“当立。”押运官对上了口令,松了口气,“可是京邑来的?”
“是。”黑衣人下马,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太叔密使,有要事禀报。”
押运官验过木牌,连忙行礼:“大人请讲。”
黑衣人压低声音,但阿丑躲在树后,离得近,还是隐约听到了一些:
“……公子吕已率两百乘战车离城……新郑空虚……太叔命你们加速前进……明日午时必须赶到鄢地汇合……”
阿丑心里一紧。
新郑空虚?那国君岂不是很危险?
他想起爷爷的话。爷爷说要去新郑找国君,可现在国君有危险了,他去了还有用吗?
正想着,黑衣人已经上马走了。粮车队也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继续赶路。阿丑急了——等他们一走,自己就过不去了。
他咬咬牙,从树后冲出来,装作赶路的样子,低着头往新郑方向走。
“站住!”一个士兵拦住他,“干什么的?”
阿丑吓得腿都软了,但还是强撑着说:“我……我去新郑投亲。”
“投亲?”士兵打量着他,“这兵荒马乱的,投什么亲?我看你像是逃兵!”
“我不是……”
“搜他!”
两个士兵过来,按住阿丑就搜身。那只石兔子被搜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