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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叔段宠(1)

少子聪颖得母怜,娇宠无度逾礼贤。

求请废长立幼嗣,暗结党羽聚私权。

武公守制难决断,庄公隐忍待机先。

宫闱深深藏隐患,兄弟阋墙已在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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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小节:骄儿绕膝

公元前754年的春天,新郑宫苑里的柳树抽出了鹅黄的嫩芽,几株早开的桃树也缀上了粉白的花苞,连吹过廊庑的风,都少了几分凛冽,多了几分柔和的暖意。就在这样一个万物复苏的季节里,郑国夫人武姜的寝殿内,传来了又一次生产的消息。

与三年前那个血腥、恐怖、充斥着绝望尖叫的秋夜截然不同,这一次的生产,顺利得让所有经历过“寤生”事件的人都感到惊讶,甚至是一种不真实的恍惚。

产房内,依旧悬挂着象征男丁的弓矢,点燃着消毒辟邪的艾草,稳婆和侍女们也依旧严阵以待。但气氛,却少了那份令人窒息的紧绷。武姜的阵痛来得规律而有力,她没有像上次那样撕心裂肺地嘶喊,只是紧咬着软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里充满了清晰的期待和一种……近乎赌气的决心。

当稳婆惊喜地宣布“夫人,是顺产!头出来了!”时,武姜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仿佛将三年前积压的那口浊气彻底吐了出去。没有徒手调整胎位的惊险,没有血流如注的恐慌,整个过程如同溪水汇入江河般自然顺畅。孩子洪亮的啼哭声响起,带着一种宣告般的生命力。

“是个公子!一位健壮的公子!” 稳婆将擦拭干净的婴儿抱到武姜面前,脸上堆满了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容。

武姜侧过头,看着这个红润、哭声响亮的孩子。他没有经历产道的残酷挤压,面容舒展,眉眼间似乎能看出几分她故乡申国人的清秀轮廓。一股暖流,汹涌而澎湃地冲垮了她心中因长子的“逆生”而筑起的冰墙。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接过来,搂在怀里。那柔软的、带着奶香的小身体贴着她,驱散了记忆中所有的血腥和冰冷。

“我的孩子……” 她低声呢喃,眼角滑下一行热泪,但这泪水,是滚烫的,饱含着释然与喜悦。这个孩子的顺利降生,对她而言,不仅仅是一次生育,更是一次精神上的救赎,证明了她并非只能孕育“讨债鬼”,她也可以拥有一个正常的、带来喜悦的孩子。她给他取名为“段”,一个简单而有力的字,寓意着美好、序列(作为次子),也暗含着她希望他人生顺遂,与她关系亲密无“断”的祈愿。

公元前751年的春天。武姜的寝宫“芷阳殿”今日格外热闹。侍女们穿着新浆洗过的藕色深衣,端着漆盘穿梭往来。盘子里盛着蜜渍的枣子、风干的鹿肉、还有从申国(武姜的母国)快马加鞭送来的醴(lǐ)酪——一种用乳汁发酵的甜点,在当时的北方算是稀罕物。

今日是公子叔段的三岁生日。

按照周礼,公子三岁要行“垂髫(tiáo)礼”,象征告别婴孩时期。但武姜把这场私宴办得比正式的世子册封礼还要隆重。

“段儿,来。”武姜坐在铺着锦缎的席子上,拍了拍自己膝前。她今日穿了件茜(qiàn)红色的曲裾深衣,衣襟上绣着精致的凤鸟纹——这图案本只有国君夫人才能用,但她私下让绣娘改了改,凤鸟的尾羽稍微缩短些,算是在礼制边缘的试探。

三岁的叔段摇摇晃晃地跑过来,扑进母亲怀里。他生得确实漂亮:皮肤白得像初雪,眼睛又大又亮,头发还没完全扎成总角,软软地垂在耳侧,用一根红丝线系着。

“母亲,我要吃那个!”他指着漆盘里金黄色的糕点。

“那是饴(yí)饵,用蜂蜜和黍(shǔ)米做的。”武姜拿起一块,亲手喂到儿子嘴边。叔段咬了一口,蜜糖沾了满嘴,他咯咯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武姜用丝帕轻轻擦去他嘴角的糖渍,眼神里的宠溺浓得化不开。

“夫人对公子真是疼到心尖上了。”坐在下首的傅姆(负责教养公子的女官)奉承道。她是申国陪嫁来的老人,最懂得武姜的心思。

武姜笑了笑,没接话,只是把叔段搂得更紧些。她低头闻着儿子头发里淡淡的皂荚香气,又一次想起三年前生这个孩子时的情景——那是个顺风顺水的午后,她甚至没受太多罪,孩子响亮的啼哭声就传遍了产房。接生的稳婆满脸堆笑:“恭喜夫人,公子是顺产,大吉大利!”

顺产。

这个词像一根针,轻轻扎了她一下。她下意识地抬头,目光越过殿门,望向远处“承明殿”的方向——那是世子寤生居住和学习的地方。

“寤生今日在做什么?”她问得随意,手上却继续给叔段喂着蜜枣。

一个侍女躬身回答:“回夫人,世子在太傅处学习《周颂》,午后还要练习射御。”

“才七岁的孩子,学这么多做什么。”武姜淡淡地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她转回头,看着怀里的叔段:“我们段儿将来也要读书习武,但不必那么辛苦,对不对?”

叔段当然听不懂,只是抓着母亲衣袖上的玉佩玩。那玉佩是郑武公去年赏赐的,上等的和田青玉,雕成双龙衔环的样式。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七岁的寤生站在芷阳殿的门槛外。

他穿着世子规格的玄端礼服——黑色上衣,朱红色下裳,腰间束着革带,带钩是青铜的,造型简朴。这身衣服穿在他瘦小的身板上,显得过于庄重了。

他其实已经来了好一会儿。太傅今日讲《周颂·清庙》,讲到“肃雍显相,济济多士”时,窗外飘来了歌声。是母亲在唱申国的民谣,曲调柔婉,和他正在学的雅乐完全不同。

他认得那歌声。小时候——其实他现在也算小时候——他生病发烧时,朦朦胧胧中听过母亲哼类似的调子。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怀疑是不是自己记错了。

“世子,”伺候他的老内侍轻声提醒,“该进去给夫人请安了,今日是公子叔段的生辰。”

寤生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跨过高高的门槛。

殿内的欢声笑语像潮水般涌来,又在他踏入的瞬间安静了片刻。他看见母亲抱着弟弟坐在主位,周围围着一圈宫人,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那些笑容在看到他时,微妙地调整了角度——从发自内心的欢喜,变成了礼节性的恭敬。

“母亲。”寤生走到殿中,规规矩矩地行揖礼。他的动作标准得像个小小的礼器,一丝不苟。

武姜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寤生来了。今日太傅讲学结束得早?”

“太傅说,弟弟生辰,许孩儿早下学一个时辰。”寤生回答,声音平稳。他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一眼母亲怀里的叔段。弟弟正拿着一块玉璜玩,那玉璜温润透亮,在阳光下泛着油脂般的光泽。

“有心了。”武姜说,然后转向身旁的侍女,“给世子也拿些饴饵来。”

侍女端来漆盘,寤生双手接过,却没吃,只是捧着。他看见盘子里的饴饵比刚才喂给弟弟的小一圈,边缘也不太规整,大约是同一批制作时剩下的边角。

“母亲在教弟弟唱歌?”他问,试图找个话题。

“嗯,是申国的旧谣。”武姜的注意力已经回到叔段身上,她轻轻拍着儿子的背,又开始哼唱起来。那是一首关于采桑的女子思念远方情人的歌,词句俚俗,却有种野性的温柔。

寤生安静地听着。他其实很擅长音律,太傅说他“辨音知微”,能听出编钟半个音的偏差。但现在,他听着母亲从未对自己唱过的歌,忽然觉得自己学的那些雅乐——那些祭祀天地祖先的庄严曲调——都变得干巴巴的,像晒干的草梗。

叔段忽然从母亲怀里挣出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寤生面前,仰起小脸:“兄兄,吃。”他把自己咬过一口的饴饵递过来,上面还沾着亮晶晶的口水。

寤生愣了一下。

“段儿真乖,知道分享。”武姜笑着说,那笑容又变得真切起来。

寤生接过那半块饴饵,放进嘴里。蜂蜜很甜,甜得发腻。他慢慢咀嚼,咽下去,然后说:“谢谢弟弟。”

“段儿,来,母亲教你认这个字。”武姜招手,叔段又跑回她怀里。她用手指在案几的灰尘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申”字:“这是母亲的母国,申国。那里有高高的山,清澈的水,春天满山都是桃花……”

寤生站在原地,手里的漆盘变得很沉。他看见母亲握着弟弟的小手,一笔一划地教他写字。弟弟的手胖乎乎的,母亲的手白皙修长,两只手叠在一起,那么自然。

而他自己的手——因为常年练习射箭和书写,虎口已经有一层薄茧。有一次他练字太久,手指磨破了皮,渗出血珠。傅姆心疼地给他上药,他说不疼。真的不疼,他只是想,如果自己字写得再好一点,诗背得再熟一点,母亲会不会也这样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

“世子,”老内侍悄悄碰了碰他的衣袖,“该告退了,下午还要练习射御。”

寤生点点头,再次行礼:“母亲,孩儿先去练习了。”

武姜抬起头,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那一刻,寤生看见母亲眼睛里有些复杂的东西——不是厌恶,也不是喜爱,而是一种……疏离。就像看一件摆放得当但无关紧要的器物。

“去吧。好好练习。”她说,然后又低头去逗叔段,“段儿看,这是玉佩,是玉做的,玉是从河里采出来的石头……”

寤生转身离开。走出殿门时,他听见弟弟清脆的笑声,和母亲温柔的哼唱声混在一起,像春日里最和暖的风。

而他走在廊下,影子被拉得很长。阳光很好,但他觉得有些冷。

寤生前脚离开芷阳殿,殿内的气氛就松弛下来。

一个负责洒扫的年轻侍女小声对同伴说:“看见世子刚才那样子没?捧着饴饵一动不动,像个小木偶。”

“嘘,别乱说。”年长些的侍女瞪她一眼,但自己也忍不住压低声音,“不过话说回来,世子确实太老成了。才七岁,说话做事就跟个小大人似的。”

“要我说,还是公子叔段可爱。”傅姆一边给武姜斟茶,一边笑着说,“活泼伶俐,又会撒娇。将来长大了,一定是个风流倜傥的人物。”

武姜抿了口茶,没说话,但嘴角微微上扬。

这些对话,伺候世子的宫人们是听不到的。但他们有眼睛,会看。

傍晚,寤生结束射御练习回到承明殿。他的手臂因为拉弓太久而酸痛,掌心也磨红了。教射箭的师傅是郑武公特意从军中选来的老兵,要求严格,从不因为他是世子而放水。

“世子今日射中靶心的有六箭,比昨日多了一箭。”老内侍一边帮他脱下沉重的皮甲,一边轻声汇报。

寤生点点头,坐到席子上。侍女端来温水让他洗手,水里加了舒缓筋骨的草药,味道苦涩。

“公子叔段那边,”老内侍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今日午后,夫人让庖厨(厨房)单独做了一道‘炮(páo)羔’,是用整只小羊羔裹上泥烤的,说是申国的做法。公子吃了小半只,剩下的赏给了伺候的宫人。”

寤生洗手动作没停。温水漫过他掌心的红痕,有些刺痛。

“知道了。”他说。

老内侍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里叹了口气。他在宫中三十年了,伺候过两代国君。见过兄弟争宠,见过母子失和,但像武姜夫人这样,把偏爱做得如此明目张胆的,还是头一遭。

这不是个好兆头。老内侍想。但他只是个奴婢,能说什么呢?

夜里,寤生躺在榻上,听见窗外传来隐约的乐声。是芷阳殿的方向,大约又在为叔段唱曲玩耍。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枕边放着一枚小小的玉环,是去年他生日时父亲郑武公赏赐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打磨得光滑。他把它握在手心,冰凉的触感让人清醒。

“母亲……”他对着黑暗轻声说,后面的话没出口,就咽了回去。

说了又如何呢?他想起太傅今日讲的《尚书》里的话:“惠迪吉,从逆凶,惟影响。”意思是顺着道理做就吉祥,逆着道理做就凶险,就像影子跟着形体,回声跟着声音一样。

他是嫡长子,是世子,这是礼法,是道理。母亲不喜欢他,这是私情,是人心。

道理和人心,有时候是两回事。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是因为他出生时让母亲受苦了吗?可那不是他能选择的。是因为他不够聪明不够可爱吗?可他已经是太傅口中“敏而好学”的学生了。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梦里他好像回到了更小的时候,大概三四岁吧,他发着高烧,浑身滚烫。有人用手轻轻摸他的额头,那手很凉,很舒服。他费力地睁开眼,看见母亲坐在榻边,眼睛里有关切。

是真的吗?还是他病糊涂了的幻觉?

他分不清了。

宫廷里的动静,就像石子投入湖水,涟漪会一层层扩散到宫墙之外。

新郑城的西市,有个叫陶三的老陶工,专门烧制一种能吹响的陶埙(xūn)。他手艺好,烧的埙音色浑厚,城里不少乐师都爱买他的货。

这日午后,陶三的摊子前来了个熟客,是宫里采买的小宦官。

“老陶,上次那种五孔埙,再来两个。”小宦官压低声音,“要音准好的,公子要学乐器。”

陶三应了一声,从架子上取下两个精心烧制的埙,用麻布包好。他状似无意地问:“是哪位公子要学?世子吗?”

“世子哪有这闲工夫。”小宦官撇嘴,“是公子叔段。夫人说了,公子天资聪颖,音律也要早早启蒙。还特意从申国请了个乐师来教呢。”

陶三点点头,没再多问。收了钱,目送小宦官离开。

旁边卖竹编的贩子凑过来:“听见没?又是给公子叔段的。这个月第几回了?上回是买鲁缟(gǎo,一种细绢)做新衣,上上回是买楚国的漆器……”

“少说两句吧。”陶三摆摆手,“贵人们的事,咱们老百姓少议论。”

话虽如此,等摊前没人的时候,陶三还是忍不住对儿子说:“看见没?宫里这两位公子,待遇可不一样。”

儿子才十五岁,懵懵懂懂:“爹,世子不是未来的国君吗?怎么听起来还不如他弟弟受宠?”

陶三往陶炉里添了块木柴,火光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国君是国君,母亲是母亲。有时候啊,母亲的心偏了,比什么礼法都厉害。”

他想起二十多年前,他还是个学徒时,跟着师傅去给当时的郑国宫廷送一批祭祀用的陶豆(高脚盘)。那时郑武公还是世子,他的母亲——也就是现在的太夫人——对两个儿子一视同仁,赏赐器物都是成双成对的。

“那时候多讲究‘嫡庶有别,长幼有序’。”陶三喃喃道,“现在呢?唉。”

儿子听不懂父亲在感慨什么,只是埋头捏着陶土。他手巧,捏出来的小马驹活灵活现。陶三看了一眼,忽然说:“这马别卖了,留着吧。”

“为啥?”

陶三没解释。他只是想起昨日听来的消息:公子叔段最近迷上了骑小马,武姜夫人让人从秦国买来了三匹矮种马,养在宫苑里,专门给三岁的孩子骑着玩。

一匹秦马值多少钱?够他烧十年陶器了。

芷阳殿里,叔段的学习确实开始了,但和寤生那种严肃的宫廷教育完全不同。

武姜亲自教他唱申国的歌谣。那些歌谣用雅言(当时的官方语言)唱出来有些别扭,她就改用申国的方言。软糯的南方口音,配上简单的旋律,叔段学得很快。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寘(zhì)彼周行……”武姜一句句教,叔段跟着哼。他记不住全部词句,但调子学得像模像样。

教歌的时候,武姜会讲申国的故事:申国在汉水之滨,山清水秀,国人善织锦,女子采桑养蚕,男子耕田捕鱼。春天的时候,满山遍野都是杜鹃花,红得像火。

“母亲,申国比郑国好吗?”叔段仰着小脸问。

武姜愣了一下。她嫁到郑国已经十年了,从十六岁的申国公主,变成二十六岁的郑国夫人。这十年里,她努力适应北方的干燥气候,学习郑国的礼仪,为郑武公生儿育女。

可午夜梦回,她还是会梦见申国的雨季。雨丝细密,打在芭蕉叶上,声音清脆。母亲宫里的熏香是檀香混合着橘皮的味道,和郑国宫廷常用的兰草、艾草完全不同。

“申国……是母亲的家乡。”她最终这样回答,把叔段搂紧了些,“等你长大了,母亲带你去看看。”

“兄长也去吗?”孩子天真地问。

武姜的手顿了一下。她想起寤生——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眼神沉静的长子。带他去申国?她想象不出那个场景。那孩子太像郑国人了,严谨,克制,连笑都是淡淡的。

“兄长是世子,将来要治理郑国,很忙的。”她说,语气不自觉就淡了。

叔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缠着母亲教新歌。武姜就继续唱,唱那些在郑国宫廷里显得有些“不合礼制”的民间小调。唱着唱着,她仿佛回到了待字闺中的时光,那时她还是申侯最宠爱的小女儿,无忧无虑,最大的烦恼不过是新裁的衣裳颜色不够称心。

而现在……她抬眼看了看殿内。华丽的陈设,恭顺的宫人,一切都符合国君夫人的规格。可这宫殿有时候像个精致的笼子。郑武公对她算是尊重,但也只是尊重。他是国君,有忙不完的政事,有需要平衡的各方势力。夫妻之间,相敬如宾,却少了些什么。

她把脸贴在叔段柔软的发顶上。只有这个孩子,是完全属于她的。他的出生没有带给她痛苦,他的笑容能驱散她所有的阴郁。在他面前,她不是必须端庄持重的郑国夫人,只是一个普通的母亲。

“段儿,”她轻声说,“你要快快长大,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叔段听不懂“顶天立地”是什么意思,但他喜欢母亲这样温柔地叫他。他用力点头:“嗯!我要长得比兄长还高!”

武姜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有点湿。

转眼又过了一年。

叔段四岁了,更加活泼好动。武姜在宫苑里给他辟了块空地,铺上细沙,让他骑那些秦国矮种马。还让人做了小号的弓箭,靶子是草扎的兔子、狐狸。

寤生八岁了。他的课程表越来越满:辰时学《诗》《书》,巳时学《礼》《乐》,午后练习射箭、驾车(御),晚上还要温习功课,听太傅讲解治国之道。

这日,寤生在宫苑练习御车。教御的师傅是位白发苍苍的老军人,曾经跟随郑武公东征西讨。

“世子,手要稳!眼要看前方!御车不是使蛮力,是讲究人马合一!”老军人的嗓门洪亮,隔老远都能听见。

寤生双手紧握缰绳,手臂的肌肉绷紧。他驾的是一辆驷(sì)马战车——四匹马拉的车,在战场上这是指挥车的规格。马都是精选的良驹,高大健壮,跑起来蹄声如雷。

车子在划出的轨道上疾驰,转弯时,左侧车轮几乎离地。寤生身体倾斜,却稳稳站住,缰绳一抖,马匹听话地调整方向。

“好!”老军人难得露出笑容,“世子有天赋!”

寤生没说话,只是抿着嘴,继续练习。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流下来,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眨眨眼,没去擦。

远处忽然传来欢笑声。

寤生下意识转头,看见苑林另一头,叔段骑在一匹小马上,正由宫人牵着慢跑。武姜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个彩球,逗引着小马上的儿子。叔段笑得前仰后合,伸手去够球,差点摔下来,武姜赶紧扶住,母子俩笑作一团。

阳光很好,草地青翠,那画面温暖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寤生转回头,握缰绳的手更用力了。指关节泛白。

“世子,”老军人注意到了他的分心,“御车之时,心要专一。战场上瞬息万变,一个走神,可能就是车毁人亡。”

“学生明白。”寤生低声说,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聚焦在前方的道路上。

老军人看着他瘦削却挺直的背影,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他在军中多年,见过太多兄弟阋(xì)墙的悲剧。权力这东西,像蜜糖,也像毒药。父母偏心了,孩子心里埋下种子,日后就可能长成参天大树——只不过结出的可能是恶果。

但他又能说什么呢?他只是个教御车的师傅。

练习结束,寤生从战车上跳下来,腿有些发软。老军人递过水囊:“世子今日练得够了,回去好好歇息。”

“谢谢师傅。”寤生接过,仰头喝水。水很凉,顺着喉咙下去,浇灭了心里某种灼热的东西。

他往承明殿走,路过苑林时,看见叔段还在玩。这次不是骑马,是在玩“投壶”——把箭矢投进远处的壶里,是当时贵族间流行的游戏。

叔段投了三次都没中,气得跺脚。武姜笑着捡起箭,手把手教他:“手腕要这样,眼睛要看准……”

寤生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他其实投壶很准,太傅说他“静心凝神,有君子之风”。但他从没和母亲玩过这个。一次也没有。

“兄长!”叔段眼尖看见了他,挥着小手跑过来,“兄长看我投壶!”

寤生弯腰,摸了摸弟弟的头:“看到了,段儿很厉害。”

武姜也走了过来。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深衣,发髻上只簪了支玉簪,比平日里盛装的模样更显柔和。看见寤生满身尘土、汗湿衣襟的样子,她皱了皱眉:“练车练了这么久?快去沐浴更衣,小心着凉。”

“是,母亲。”寤生行礼。

武姜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去吧。”

寤生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母亲温柔的声音:“段儿,来,母亲再教你一次。这次一定能投中……”

他加快了脚步。

承明殿里,寤生沐浴完毕,换了干净的深衣。老内侍正在整理他的书简,忽然“咦”了一声。

“世子,这个漆盒……好像不是殿里的东西。”

寤生走过去。那是个巴掌大的黑漆盒,盒盖上是红漆绘制的云纹,做工精致。盒子没上锁,轻轻一掀就开了。

里面是一对玉韘(shè)——射箭时戴在拇指上保护手指的扳指。玉是上好的青白玉,打磨得光滑,内侧还刻了细小的夔(kuí)龙纹。

“这是谁送来的?”寤生问。

殿内的宫人们面面相觑,都说不知道。盒子是今早出现在书案上的,没有署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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