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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东迁路(1)

弦禾(内心)

*风险越大,利越大!镐京一场火,烧掉多少富贵?可烧不掉人活着就要吃穿用度的道理!老子这次要是运作得好,到了洛邑,就不是行商弦禾了,说不定能置办宅院,当个坐贾,甚至……跟那些新贵搭上关系!这世道乱了,才有我这种人翻身的机会!*

就在弦禾打着如意算盘时,一阵苍凉、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吟唱声,穿透嘈杂的人声,飘了过来:

“彼黍(shǔ)离离,彼弥(jì)之苗。

行迈靡靡(mǐ),中心摇摇。

知我者,谓我心忧;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歌声断断续续,调子古朴悲怆,正是《诗经·王风》中的《黍离》。相传这首诗是周大夫行役至故都镐京,见宗庙宫室尽为禾黍,彷徨不忍去而作。此刻由逃亡者吟唱出来,更是字字泣血,句句锥心。

吟唱者是一位盲眼的乐师,名叫师旷(后世有着名乐师师旷,此为虚构其前辈)。他是王室“瞽(gǔ)曚”(盲人乐官)中的一员,负责在祭祀、宴飨时奏乐诵诗。城破时,他因目盲行动不便,被同伴遗弃在废墟中,竟奇迹般活了下来,后被搜寻幸存者的士兵发现,带到了东迁队伍里。他抱着自己那张赖以生存的、七弦已断其五的桐木琴,一边被人搀扶着前行,一边用他失去光明却异常灵敏的耳朵,“听”着这支离丧的队伍,情不自禁地唱出了心中的哀恸。

“彼黍离离,彼弥之穗。

行迈靡靡,中心如醉。

知我者,谓我心忧;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歌声所到之处,嘈杂似乎减弱了些。许多人默默低下头,眼眶发热。那些被迫离开世代居住家园的“国人”,那些失去田地的“庶人”,甚至一些感怀故国的低级官吏,都被这歌声击中了内心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是啊,他们为何要踏上这茫茫不归路?心中的忧愁彷徨,又能向谁诉说?悠悠苍天,这造成一切苦难的,又是谁呢?

是犬戎的残暴?是幽王的昏聩?是申侯的引狼入室?还是……这无情变迁的世道本身?

弦禾也听到了歌声,他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晦气!”示意伙计加快些,想离这悲戚的声源远一点。他的算盘是现实的、逐利的,而这歌声却提醒着每个人离丧的根源和代价,与他想要营造的“交易氛围”格格不入。

师旷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空洞的眼眶“望”向弦禾车队的方向,歌声未停,却更添一丝苍茫:

“彼黍离离,彼弥之实。

行迈靡靡,中心如噎(yē)。

知我者,谓我心忧;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最后一句“悠悠苍天,此何人哉?”仿佛一声悠长的诘问,回荡在泥泞的道路上空,然后被更多的嘈杂吞没,只留下无尽的余韵,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队伍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东蠕动了小半天。出发时的那点悲壮或算计,很快被更具体的苦难所取代。

道路越来越难走。有些路段被之前的战乱破坏,有些则因为早春解冻和连日雨水,变成了烂泥塘。一辆装载着某位王室老妪(yù,老年妇女)的安车,车轮猛地陷进一个深坑,无论车夫如何鞭打马匹,随从如何推搡,车轮只是越陷越深,溅起大团泥浆。

“用力!一起推!”一名军官呼喝着,调来七八名士兵帮忙。

车内的老妪被颠簸得脸色发青,紧紧抓住车窗。她原是幽王的一位庶母,年近七旬,身体本就不好,这番折腾更是雪上加霜。她的侍女试图安抚她,却自己也吓得脸色煞白。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车轮终于被推出泥坑,但车轴却发出了不祥的“嘎吱”声,似乎有些变形了。车夫面如土色,却不敢声张,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赶车。

这只是无数困境中的一个缩影。不断有车辆陷入泥坑,有牛马累倒,有徒步的人因体力不支或滑倒摔伤而掉队。队伍拉得越来越长,首尾难以相顾。

更严重的问题是补给。尽管出发前尽可能搜集了粮食,但对于如此庞大的人群来说,只是杯水车薪。走了一上午,许多人携带的干粮就已经吃完或所剩无几。饥饿开始真实地降临。

一个跟着父母逃难的小女孩,大约五六岁,拉着母亲的衣角,小声啜泣:“娘,我饿……”

母亲满脸愁容,翻遍了包袱,只找出小半块硬得像石头、掺着大量糠麸的饼子。她用力掰下一小块,塞进女儿嘴里。小女孩费力地咀嚼着,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不远处,一个老人歪倒在路边一棵树下,气息微弱。他的儿子跪在旁边,徒劳地试图喂他喝水。老人嘴唇翕(xī)动,却说不出话,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周围的人流麻木地绕过他们,没人有余力伸出援手。乱世之中,同情心是极其奢侈的东西。

疾病也开始蔓延。风寒、腹泻、伤口感染……缺医少药,只能硬扛。死亡的阴影,并不只来自可能出现的追兵,更来自这迁徙本身。

在这片混乱和苦难中,也夹杂着人性的微光与卑劣。

一辆装载着简牍档案的牛车旁,一名负责看守的年轻史官,将自己的水囊悄悄递给了一个抱着婴儿、嘴唇干裂的年轻妇人。妇人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忙不迭地先喂孩子喝了几口。

而在另一处相对隐蔽的树丛后,两个衣衫褴褛的男子,正为了争夺从一辆翻倒的牛车上散落出来的半袋粟米而扭打在一起。他们像野兽般嘶吼、抓挠、踢打,直到其中一个用石头砸晕了另一个,抢过粟米袋,仓皇钻入人群消失。被打晕的男子躺在泥地里,很快就被经过的人流踩踏,没了声息。

弦禾的商队则相对“从容”。他们中午歇息时,竟拿出一个小陶炉,生了火,煮起了一小锅混杂了肉干和野菜的稠粥!香气飘散开来,引得周围无数饥饿的目光投来,有渴望,有羡慕,也有不加掩饰的嫉恨。弦禾视若无睹,慢条斯理地和伙计分食,同时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他知道,自己此刻就像抱着金子走在闹市的孩童,必须万分小心。

就在这片混乱、悲凉、饥饿与一点点微弱算计交织的氛围中,队伍的核心区域,那辆乘坐着某位重要王室成员的安车,再次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异响。

“咔嚓——!”

一声比之前任何颠簸都要剧烈的断裂声,从车底传来!

紧接着,车身猛地向一侧倾斜,车内传来女子的惊叫和老人的闷哼!

“停车!快停车!车轴断了!”车夫凄厉的喊声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骚动,如同投石入水,从核心迅速向四周扩散开去。这支本就艰难前行的离丧洪流,被迫再一次停了下来。无数双眼睛,或茫然,或焦虑,或麻木地,望向了那辆歪斜的王室安车。

东迁之路的第一天,就遇到了如此棘手的问题。而洛邑,还在数百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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