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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骊宫倾(2)

第二小节:倾国之笑与亡国之音

就在聃的血浸透骊山烽燧石缝的那个清晨,三十里外的镐京城内,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镐京东郊,琼台宫。

这是一座用七年时间修建的离宫,依山傍水,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宫墙不是常见的夯土包砖,而是用了从淮夷进贡来的青白两色卵石拼嵌成云雷纹饰;殿顶的瓦当不是寻常的兽面纹,而是特意烧制成了展翅的凤鸟形——因为有人说,褒姒娘娘的故乡褒国,有凤凰栖息的传说。

此时天光初透,透过南窗镶嵌的、来自东海之滨的珍贵蚌(bàng)壳磨成的薄片,将寝殿内映照得一片柔和的乳白微光。这种“明瓦”在当时堪比黄金,能透光却不会像普通窗纸那样被风雨所破,只有天子和最受宠的妃子才用得起。

褒姒已经醒了,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未眠。

她侧卧在填满香茅和木槿(jǐn)花的丝绵枕上,身上盖着六层细葛与冰蚕丝混织的衾(qīn)被——轻若无物,却温暖异常。枕边放着一只小巧的玉握,雕成蜷缩的兔子形状,玉质温润如脂,是周幽王上月特意命人从蓝田寻来的美玉雕成。

可她握着这只玉兔,指尖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两个侍女跪在榻边,屏息凝神,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她们捧着鎏(liú)金铜盆、丝帕、象牙梳篦(bì)和一套套装在漆奁(lián)中的化妆品——研磨极细的铅粉(有毒,但能增白)、朱砂调制的胭脂、黛石画眉的笔、以及用花汁和动物油脂混合的口脂。这些器皿精美绝伦,不少镶嵌着绿松石和玛瑙,若是放到今天,任何一件都足以在博物馆的玻璃展柜里占据中心位置(如陕西历史博物馆藏西周晚期化妆器具)。

但褒姒只是静静看着殿顶彩绘的藻井,那里画着百鸟朝凤的图案。她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瞳孔是罕见的浅褐色,像冬日清晨覆着薄冰的深潭,美丽,却空洞得让人心慌。

“娘娘,该梳妆了。”年长些的侍女轻声提醒,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褒姒缓缓坐起身,乌黑的长发如瀑垂落,衬得她裸露的肩颈越发白皙——那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缺乏血色的白,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她接过丝帕,浸入温水,轻轻敷在脸上。热气氤氲(yīn yūn)开来,却融化不了她眉眼间那层与生俱来的、淡淡的忧郁。

褒姒(内心):

*又是新的一天。和昨天,前天,过去的一千多个日夜,有什么不同呢?琼台,镐京,周天子……这金丝笼子,比褒国的竹楼更大、更华丽罢了。他们说我是祸水,说我一笑倾国。可我……多久没有真正笑过了?连哭,都觉得累。*

她想起第一次被带到镐京的情景。那年她十四岁,褒国战败,父亲——褒国的国君——为了求和,将她作为“礼物”献给了周天子。她穿着最华丽的褒服,戴着最沉重的头饰,被塞进一辆四面遮蔽的马车,在军队的押送下走了三个月。沿途的百姓对着车队指指点点,有人说“褒国献美女求和”,有人说“天子又得新宠”,那些目光和议论,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那时她还会哭,在夜深人静的驿馆里,抱着从家乡带来的一小块绣着杜鹃花的帕子,默默流泪。她想起褒国的山,褒国的水,想起教她唱《汉广》的乳母,想起偷偷塞给她一包故乡泥土的侍女阿桑——那个侍女后来在入宫前“病逝”了,她知道,是怕她说出不该说的话。

入宫后,她成了周王宫姒(sì)。天子给了她无上的宠爱:为她修建琼台,为她废黜(chù)申后和太子宜臼(jiù),为她搜罗天下奇珍。可越是如此,她越是觉得寒冷。那些珠宝华服、珍馐美馔(zhuàn),就像此刻侍女捧到她面前的、用金碗盛着的晨羹——据说是用昆仑雪山下的泉水,炖煮幼鹿的骨髓和灵芝而成,一碗的价值够寻常五口之家吃一年。可她尝不出味道,只觉得腻,腻到反胃。

“陛下昨夜……”她轻声问,声音如风吹过琴弦,空灵却无情绪。

侍女低头:“陛下在前殿与虢(guó)石父大人议事至深夜,后来歇在偏殿了。吩咐过不让打扰娘娘晨睡。”

褒姒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说话。虢石父,那个以善于逢迎、搜刮民财而闻名的卿士。她见过几次,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总闪着算计的光,看她的眼神不像看一个人,更像看一件价值连城的器物——一件能让天子龙颜大悦、从而让他自己官运亨通的器物。

梳妆镜是一面巨大的青铜镜,打磨得异常光亮,背后铸有精致的蟠(pán)螭(chī)纹。镜中的女子容颜绝世: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凝愁,唇不点而朱,肤不敷而雪。可这张脸,对她自己而言,陌生得像面具。

侍女开始为她绾(wǎn)发,梳成时下最流行的“凌云髻”,插上金步摇、玉搔头、象牙簪。每插一支,都小心翼翼观察她的神色——但她没有神色,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尊精致的人偶。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内侍慌慌张张跑进来,在屏风外“扑通”跪倒:“娘娘!陛下……陛下请娘娘即刻前往前殿!”

声音里的惊恐,连殿内的熏香都盖不住。

前殿的气氛与琼台的宁静形成了诡异对比。

周幽王姬宫湦(shēng)——这个后世谥号为“幽”的君王——正在殿内焦躁地踱步。他四十出头年纪,面容原本算得上英武,但常年酒色侵蚀,眼下已有了浮肿的青黑,眼眶深陷,嘴角不自觉地向下撇着,那是长期暴躁易怒留下的纹路。

他穿着玄端朝服,十二章纹饰绣得金光灿烂,腰佩长剑,头戴冕旒(liú)。但这身象征天下共主的行头,此刻穿在他身上,只显得沉重而滑稽。冕旒的玉串随着他来回走动激烈晃动,发出凌乱的脆响。

殿内还跪着几个人:虢石父、尹球、祭(zhài)公,都是他宠信的大臣。还有几个负责都城防卫的师氏(军官),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说话啊!都哑巴了吗?!”周幽王猛地转身,冕旒上的玉串狠狠甩在脸颊上,他也顾不得了,“西边到底怎么回事?!昨夜就有巡哨说听到异常动静,今早派出去的探马呢?回来了没有?!”

一个师氏伏地颤抖:“陛、陛下……派往骊山方向的五拨探马,只回来两拨,说……说看到犬戎游骑,人数不详。其余三拨……音讯全无。”

“游骑?游骑敢逼近王畿(jī)百里?!”周幽王一脚踢翻了身旁的青铜酒器——那是一件罕见的凤鸟纹尊,精美的器形在地上扭曲变形,浑浊的酒液洒了一地。“烽燧呢?骊山的烽燧为什么没动静?!守燧的戍卒都死了吗?!”

虢石父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努力维持镇定:“陛下息怒。或许……或许只是小股流寇骚扰。犬戎去年刚遭我王师征讨,元气大伤,岂敢大举来犯?烽燧未燃,正说明无事。若是真有大事,骊山烽火一起,四方诸侯……”

他说到这里,突然哽住了。

周幽王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四方诸侯?

殿内陷入一阵难堪的死寂。所有人都想起了几年前骊山上那场“烽火戏诸侯”的闹剧。当时为了博褒姒一笑,周幽王下令点燃所有烽燧,诸侯们以为犬戎大举入侵,慌忙率兵来救,结果看到的却是天子搂着美人看热闹的场景。诸侯们愤懑(mèn)而归,从那以后,王室威信一落千丈。

如今,烽燧真的没动静。

是真的无事发生?

还是……守燧的人知道点了也没用,干脆不点了?

亦或是……烽燧已经陷落,点不了了?

这几种可能性,一个比一个可怕。

“报——!!!”殿外传来凄厉的呼喊,一个满身血污、甲胄残破的士卒连滚爬爬冲进来,扑倒在地,“陛、陛下!犬戎!犬戎大军已过戏水!前锋……前锋距镐京不足二十里!黑压压一片,望不到边啊!!!”

“什么?!”周幽王踉跄后退,撞在了身后的玉几上,冕旒歪斜,狼狈不堪,“多、多少人?!”

“至、至少数万骑!全是精骑!还有攻城器械!”士卒哭喊,“陛下!快发兵守城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殿内顿时炸了锅。

“数万?!”

“戏水离镐京才多远?!”

“守城!快调王师守城!”

“诸侯!快派人向诸侯求援!”

慌乱中,尹球尖着嗓子喊:“烽火!快点燃烽火!向四方诸侯示警求援!”

又是一阵死寂。

这次连周幽王都呆住了。点燃烽火?现在?那些被他戏耍过的诸侯,看到烽火,是会来救,还是会在各自的封地里冷笑,甚至……趁机也来分一杯羹?

虢石父脸色惨白,喃喃道:“点了……诸侯会信吗?他们若不信,若不来……”

“那也得点!”祭公是老臣,此刻终于忍不住了,拄着拐杖站起来,老泪纵横,“陛下!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即便诸侯不信,即便他们不来,这烽火一点,至少能让天下人知道,镐京危急,王室危急!这是态度啊陛下!”

周幽王嘴唇哆嗦着,看着殿外灰蒙蒙的天空。他想起了褒姒的脸,那张他倾尽所有也想看到笑容的脸。他突然觉得无比荒谬:他曾经为了一个笑容,亲手毁掉了这烽火所代表的信用;如今,他却要指望这已被毁掉的东西来救命。

“点……”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所有烽燧,全部点燃!快!”

命令传下去了。但所有人都知道,从命令发出,到烽火传递,再到诸侯集结军队赶来……镐京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是个巨大的问号。

就在这混乱中,殿外传来通传:“褒姒娘娘到——”

褒姒走进前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天子冕旒歪斜,面色惨白;大臣们惊慌失措,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地上酒器翻倒,血污刺眼。空气中弥漫着恐惧、汗臭和酒气混合的难闻味道。

她穿着那身繁复的朝服,头戴沉重的首饰,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到近乎麻木的表情。与周围的慌乱相比,她显得格外突兀,像暴风雨中心一片诡异的宁静。

周幽王看到她,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几步冲上前抓住她的手臂:“爱妃!爱妃你来了!你看,这些蠢货,这些废物!犬戎……犬戎那些蛮子打过来了!他们竟敢打过来!”

他的手很用力,抓得褒姒手臂生疼。她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气和因为恐惧而散发的酸腐汗味。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天下共主,此刻手指在颤抖,眼睛里全是血丝和恐慌。

周幽王(内心):

*姒儿,姒儿在这里就好。只要看着她,只要看着她这张脸,孤的心就能定一定。她是孤的祥瑞,是孤的珍宝。犬戎?蛮夷罢了!孤有天命在身,有姒儿在侧,一定能逢凶化吉……对,一定能!*

褒姒静静看着他,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里,映出他扭曲慌乱的脸。她轻轻抽了抽手臂,没抽动,便不再挣扎。

“陛下,”她的声音很轻,却奇异地穿透了殿内的嘈杂,“既已点燃烽火,诸侯或会来援。当务之急,是守城。”

这话说得极其冷静,冷静到不像一个深宫妃嫔该说的话。周幽王愣了愣,突然像是被点醒了,连连点头:“对!对!守城!传令!所有王师上城墙!关闭所有城门!征发城内所有丁壮协助守城!快!”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殿内的大臣和内侍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尽管这主心骨其实来自一个沉默的妃子——开始忙乱地执行。

但褒姒知道,这些话不过是安慰剂。她虽深处宫闱(wéi),却也听说过一些事情:王师早已腐败不堪,多年未经战阵;军械年久失修;粮草被层层克扣;军官贪墨(mò)成风……这样的军队,能抵挡住如狼似虎、倾巢而出的犬戎骑兵吗?

她看向殿外。远处,镐京西面的烽燧台,终于冒起了烟。不是一道,是断断续续、有气无力的几缕烟,在强劲的西风中迅速飘散,显得那么孤单,那么勉强。

这烽火,点得太晚了。

而且,真的会有人来吗?

她忽然想起了故乡褒国的一个传说:有一种鸟,一生只唱一次歌。它会在荆棘丛中寻找最尖最长的刺,然后把自己钉在上面,在剧痛中放声歌唱,歌声比任何鸟都动听,然后死去。人们说,那是用生命换来的绝唱。

现在,镐京这座巨巢,是否也正在把自己钉在命运的荆棘上,发出最后的、无人倾听的哀鸣?

镐京城内,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消息是封锁不住的。“犬戎打过来了”这句话像野火一样窜遍大街小巷。最初是西城门的守军发现了远处地平线上扬起的遮天蔽日的尘土,接着是溃逃回来的零星戍卒和百姓哭喊着冲进城门,再后来,连王宫方向都升起了烽烟——那可是只有最危急时刻才会点燃的、向诸侯求援的烽烟!

富人们开始慌了。那些住在“国人”区(城内平民区)的商贾、手工业主、小贵族们,第一反应是收拾细软。青铜器太重,带不走;玉器、珠宝、贝币(当时的一种货币,多用海贝或仿贝)则被疯狂塞进箱笼。有马车的人家开始套车,准备往东门、南门跑。没马车的人,就肩挑背扛,拖家带口涌向街头。

“让开!让开!”

“我的箱子!别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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