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德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片荒原,黄沙漫天,风刮得人睁不开眼。他骑在马上,手里提着截头大刀,刀刃上的血被风吹干了,一层一层往下剥。
前面有个人。
骑白马,穿银甲,手里一杆亮银枪。
那个人回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
年轻的脸,眉目英挺,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像他爹。
庞德想喊他的名字。
但嘴张开了,声音没出来。
风把那个人吹散了。
……
庞德醒了。
天还没亮。
他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营房里很安静,只有隔壁李虎翻身的声音。窗外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是泾州的晨雾。
他又做那个梦了。
不是第一次。翻六盘山的时候做过一次,看到祁连山的轮廓,当天夜里就梦到了。打拓跋部的前一晚也做过,梦里是一座城,城墙很高,护城河的水是红的。
他不知道那些是什么。
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他跟主公说过这句话。主公当时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庞德站起来,穿好铁甲,把丈八长矟从墙角拿起来,推门出去。
……
大军回泾州已经三天了。
张式忙得脚不沾地。六百三十匹战马要安置,一百七十副铁甲要入库,伤兵要安排郎中,阵亡的八十七人要造册发抚恤。他抱着算盘从马厩跑到军械库,从军械库跑到粮仓,嘴里的碎碎念就没停过。
六百三十匹马,每天光草料就要吃掉……他拨了几下算盘,脸色一变,主公,咱们的草料撑不了一个月。
张怀素坐在帅府正堂,看着面前的文书。
跟野利部买。
又买?张式心疼得嘴角抽了一下,上次买盐就花了不少银钱——
这次不用银钱。用铁锅换。
张式愣了一下,拨了几下算盘,脸色好看了一点。
铁锅……倒是还有库存。
张怀素没理他。他在等一个人。
系统提示说三天。今天是第三天。
……
午后,泾州西门。
守门的牙兵看到一个人从官道上走过来。
一个人。没有马,没有随从,没有行李。
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旧袍子,腰间系着一条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把横刀。袍子洗得发白,但干净,没有补丁。
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不像普通人走路,像骑马的人下了马在走路。步子大,腰挺得直,肩膀不晃。
守门牙兵拦住他。
干什么的?
那人抬起头。
牙兵愣了一下。
年轻。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剑眉星目,面如冠玉,嘴唇薄,下巴尖,五官生得极好看,好看得不像个武人。
但他的眼睛不好看——不是长得不好看,是眼神不好看。冷,沉,像一潭死水,看人的时候不像在看人,像在看一个东西。
找张怀素。
牙兵的脸色变了。
你说谁?
张怀素。彰义军节度使。那人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在等我。
牙兵手按上了刀柄。
大帅的名讳也是你叫的?你是什么人?
那人没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牙兵,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块石头。
牙兵被他看得发毛,正要叫人,身后传来马蹄声。
张怀素骑马从城里出来了。
他在城门口勒住马,看着那个灰袍年轻人。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张怀素翻身下马。
你来了。
灰袍年轻人微微低头。
马梦,见过主公。
声音不卑不亢,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张怀素打量了他一眼。
系统面板上写的是扶风马氏,西凉锦马超。面前这个人,确实配得上这个字——就算穿着一件洗白的旧袍子,站在灰扑扑的城门口,也像一把刚出鞘的剑。
跟我进城。
……
帅府后院。
张怀素让人备了茶和干粮。马超——现在叫马梦——坐在石凳上,端着茶碗,没喝。
他在打量这个院子。
不大。一棵老槐树,几块青石板,墙角堆着几捆干草。简陋得不像一个节度使的府邸。
你知道自己是谁。张怀素开口,不是问句。
马梦放下茶碗。
知道。
知道多少?
马梦沉默了一会儿。
我叫马超。字孟起。扶风茂陵人。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背一段别人的履历,我父亲叫马腾。我有一个弟弟叫马休,一个弟弟叫马铁。
他顿了顿。
他们都死了。
张怀素没接话。
我记得很多事。马梦——马超——抬起头,看着张怀素,但像隔着一层雾。有些事很清楚,有些事怎么也想不起来。
比如?
我记得潼关。记得渭水。记得我追着一个人跑了三天三夜,他割了胡子才逃掉。
张怀素的嘴角动了一下。
割须弃袍。曹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