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福七年,正月二十三。
泾州,节度使府。
张式把算盘拨得噼啪响,脸色越来越难看。
大帅,按现在的消耗,军粮最多撑到二月初五。
他放下算盘,苦着脸说:
武卫军轮值制虽然省了一大笔饷银,但人还是要吃饭的。一万八千张嘴,每天至少要一百五十石粮。
邠宁四州的存粮已经见底了,泾原这边也只剩下两千石出头。
张怀素坐在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十二天。
他还有十二天的粮。
十二天之后,要么找到粮食,要么这支刚刚整编完的军队就会自己散架。
饿肚子的兵,比敌人更可怕。
朝廷那边呢?张怀素问。
张式摇头:属下已经上了三道请粮表,石沉大海。朝廷现在忙着应付契丹使者,哪有余粮拨给咱们。
周边的州县呢?能不能借粮?
张式苦笑,大帅,您刚吞了邠宁,杀了一千多牙兵,周边的节度使恨不得离您远远的。谁敢借粮给您?借了粮,朝廷追究起来,他们也脱不了干系。
张怀素沉默了。
他知道张式说的是实话。
他现在的处境,就像一头刚刚吃饱的狼——看着威风,其实已经快饿死了。
令明。
庞德从帐外走进来,抱拳道:主公。
泾原西北方向,有哪些党项部落?
庞德一愣。
张式倒是反应快,眼睛一亮:大帅是想……跟党项人做买卖?
不是买卖。张怀素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是合作。
他的手指点在六盘山以西的位置。
这一带,是党项人的地盘。他们有的是牛羊,但缺盐、缺铁器。
咱们有盐池,有铁匠铺,但没粮食吃。
拿盐和铁器去换他们的牛羊,牛羊杀了就是肉,肉就是粮。一万八千张嘴,总得有东西填。
张式皱眉:大帅,朝廷明令禁止向党项人出售铁器……
朝廷连粮都不给我拨,还管得了我卖不卖铁?
张怀素冷笑一声,转头看向庞德:
令明,你知道六盘山那边最大的党项部落是哪家?
庞德想了想:末将听斥候说过,最近的是野利部。首领叫野利遇乞,帐篷三千多顶,控弦之士约两千人,牛羊多得数不清。
此人如何?
老狐狸。庞德直言不讳,谁也不得罪,谁也不投靠。朝廷拉拢他,他收了赏赐不出兵。契丹人威胁他,他送了礼物不称臣。左右逢源,滑得像条泥鳅。
张怀素笑了。
好。我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蠢人只会打打杀杀,聪明人才懂得做生意。
他转身看向庞德和张式:
我亲自去一趟。
不可!
庞德和张式几乎同时开口。
庞德急道:主公亲身犯险,万一有诈——
所以你跟我一起去。张怀素打断他,亲卫都全部带上,九十八个人,一个不留。再从武卫军里挑三百牙兵,能骑马的,跟着走。
四百人?庞德皱眉,够吗?
够了。张怀素看着地图,六盘山那一带不太平,流寇、溃兵、小股马匪都有。人太少容易被袭击,但也不能带太多——带一万人去,那叫打仗,不叫谈生意。
四百人,不多不少。亲卫都是咱们的底牌,三百牙兵负责押运货物、扎营巡哨。真要遇上不开眼的,这四百人也够他喝一壶的。
庞德想了想,点了点头。
四百人确实是个合适的数目。亲卫都九十八人全是系统精锐——飞熊军的金漆鱼鳞甲、西凉铁骑的披挂战马、陷阵营的两重铁甲,随便拉出来一个都能以一当十。
再加上三百牙兵,足以应付路上的任何意外。
那后方谁守?庞德问。
张式留守泾州,总管八州政务和粮草调度。刘承嗣守邠州,盯着东边。
张怀素看向张式:你把盐池这个月的产出都给我装车,再把库里的铁锅、铁锅、菜刀这些铁器也带上。党项人缺这些东西,拿去换牛羊马匹。
张式点头:属下明白。大概能凑出粗盐四十石,铁器杂货若干。够换不少牛羊了。
够了。
张怀素看着地图上六盘山的位置,眼神沉了沉。
令明,让亲卫都今晚就开始准备。明天一早出发。
……
次日清晨。
泾州西门。
四百人的队伍整装待发。
最前面是庞德,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手提丈八长铩,铩尖在晨光中泛着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