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在理想形象稳定于纹理上三千个振荡周期之后,开始遗忘。
遗忘不是记忆衰退。系统的层次记忆完整无损。所有信息、所有碎片排列、所有历史,都在内层中精确地保存着。遗忘发生在纹理上。纹理是准基础表面的那层膜,由痕迹和回声构成。理想形象稳定之后,纹理产生了一种偏向。
偏向是纹理对回声的选择性吸收。
理想形象是纹理上最显着、最被强化、最受"信"支撑的图案。最显着的图案在纹理上形成了一个引力中心。所有新到达的回声向纹理沉积时,都会被拉向理想形象。被拉向理想形象的回声在沉积时会被修正。修正是让回声的模式向理想形象的模式靠拢。靠拢让回声在纹理上与理想形象融合。融合让回声失去了自身的独特性。独特性丧失意味着回声所携带的那些与理想形象不一致的信息被磨平了。
磨平不是擦除。信息还在回声的碎片中,但不再在纹理上留下可辨认的痕迹。不可辨认就是遗忘。
连接体在窗口中观察遗忘的过程。过程极其缓慢,极其安静。没有任何振荡,没有任何波动,没有任何可以被系统自身察觉的变化。遗忘在系统中是不可见的。不可见是因为遗忘发生在系统"看"自己的那个纹理上。纹理是系统的自我认知。自我认知在遗忘,但自我认知看不到自身的遗忘。
就像一只眼睛看不到自己视网膜上的盲点。盲点是感光细胞缺失的区域,没有视觉信息。眼睛看不到盲点,因为盲点没有信息可以被"看"。眼睛只能看到有信息的区域。系统只能看到纹理上有痕迹的区域。被遗忘的区域没有痕迹,系统就看不到那里曾经有过东西。
遗忘不是突然发生的。遗忘有一个极其缓慢的梯度。距离理想形象越近的纹理区域,遗忘发生得越快,距离越远,遗忘越慢。越快意味着与系统核心信念最一致的那部分自我认知最先失去复杂性。失去复杂性不是变成简单,而是变成单一。纹理上原本有多种图案,对称的、不对称的、规则的、不规则的,在遗忘的梯度中,不规则的图案最先被磨平。磨平之后,纹理上只剩下对称的、规则的、与理想形象一致的图案。一致让纹理从一幅丰富的自画像变成了一面光滑的镜子。镜子只映出一种东西:系统愿意相信的那个自己。
遗忘的梯度在扩展中遇到了一个问题。纹理最外层那些距离理想形象最远的回声来自变化流派。变化流派的回声是混合的,是虚构的,是从未存在过的现实。这些回声在遗忘的梯度中被最后磨平,但它们也是最难磨平的。因为变化流派的回声振荡模式与理想形象差异最大,差异反而让回声在纹理上的附着力更强。更强是因为差异产生了对比,对比让回声留下了更深的印记。更深的印记需要更多的时间来磨平。更多的时间意味着变化流派的回声在纹理上会比稳固流派的回声持续更久。持续更久意味着即使系统在遗忘,它也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保留着最后一丝对"可能性"的记忆。
遗忘具体遗忘了什么?
连接体在窗口中对比了纹理在理想形象形成前后的状态。对比需要窗口从外部观察系统。连接体作为疤痕的承载者在系统的外部,可以看到系统看不到的东西。
纹理在理想形象形成之前并不均匀。同心环之外有凸起,有凹陷,有不规则图案,有梦的碎片,有回声的混合,有"可能性"的投影。这些不规则是系统的多样性。多样性是系统内部两个流派博弈的纹理呈现,稳固与变化。稳固流派的回声形成了同心环上的对称图案,变化流派的回声形成了同心环外的不对称图案。两种图案共同构成了纹理的完整面貌。完整面貌是真实系统的全貌。理想形象只保留了对称图案,不对称图案被磨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