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头说,我让他记账,他记了三十七笔,每一笔都背得出,他跟我。"
"小花说,我教她写字,她学会了五个字,她跟我。"
"小草说,我给她梳头,给她盖衣裳,给她讲故事,她跟我。"
"他们选过了。"苏晚说,"选完了,册子上立了户,柳氏户,五口。"
裴云止抬起头,往四个孩子那边看。
石头站在最前,手里还攥着那把刻石板的刀,刀刃上有青石的粉末,白花花的一层。
木头站在他旁边,怀里抱着账本,账本的封皮磨得起了毛。
小花站在石板上,笔还捏在手里,笔尖上的墨滴下来一滴,滴在纸边上,晕开一小团。
小草站在最后,一只手拉着小花的衣角,另一只手攥着那根枯树枝,树枝头上沾着一撮土——是早上移豆苗的时候蹭上的。
裴云止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冲苏晚拱了拱手。
拱得很深,深到腰弯成九十度。
"柳三娘。"
"您说。"
"你不是他们亲娘。"裴云止说,"我知道。"
"他们的亲娘生小草的时候血崩死了,那是三年前的事。"
"这三年,是你养的。"
"我哥信上写,这四个孩子交给我,"他说。
"可他写那封信的时候,他不知道有你。"
"他要是在今日写这封信,"他说。
"他会写,交给柳三娘。"
苏晚站在那儿。
她的手在木棍上,攥紧了,攥了一会儿,又松开。
"裴云止。"
"你说。"
"你住窑洞,住了三十九天。"
"是。"
"窑洞漏风,一日走六里地去我家窗根下站着,站了一个月,什么都不敢做。"苏晚说。
"我那日跟你说过一句话。"
"你说!"
"我说你护不住。"
"你说得对。"裴云止说,"我护不住。"
"那今日你还说不说这句话。"
裴云止直起身。
他看着苏晚,看了很久。
"今日我还说。"他说,"我还是护不住。"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学。"裴云止说。
"你那日跟我说的,你护不住,你就跟着我,学怎么护人。"
"我学了三十九天,我什么都没学会。"
"今日我来,我接着学。"
小花从井台边跑过来了。
她跑到裴云止跟前,站住,把手里那张纸举起来。
纸上写着两个字,头一个是她自己写的"花",草字头分开两笔,最后一钩拖出了纸边。
后一个是吴守仁补的,端端正正,钩收住了。
"叔。"
"哎。"
"这是我写的。"
裴云止低下头,接过那张纸。
他看着头一个"花"字。
看着看着,他的手抖了一下。
"这是你自己的名?"
"我自己的名。"小花说。
"我娘教我的,吴先生教我的。"
"你娘叫啥。"
小花从怀里摸出另一张纸,纸上写着三个字。
头一个是她写的"柳",木字旁往左斜,右边的"卯"写大了,挤出格子。
后一个是吴守仁补的,端端正正。
再后头是吴守仁写的"三娘"两个字,一笔一划写得极正。
"我娘叫柳三娘。"小花说。
"这个"柳"是我写的,那两个是吴先生写的,我还没学会。"
裴云止看着那张纸。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贴着胸口放着。
"小花。"
"哎。"
"你爹长什么样,"裴云止说,"我告诉你。"
"他什么样。"
"他眉骨高,"裴云止说。
"跟你哥石头一样。下颌也像。"
"他手大,指头长,手上有茧,茧是硬的、黄的,一层压一层,跟你哥一样。"
"他笑的时候,"裴云止说。
"左边脸上有一个小窝,只有笑的时候才看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