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嗡"地一声。老太太猛地抬起头,周德海也转过来看她。
三太爷的眉毛动了动。
"不要赔?"
"三口缸,四根木桩,一棚茅草。"苏晚说。
"赔了我,我搭起来,回头还能再烧一回。"
"那你要什么。"
苏晚往前又走了一步,走到供桌正前方。
她站在那儿,把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
"我要三房自立。"
空地上死一样的静。
连哈气声都停了。
老太太"啊"地叫了一声,往前冲了两步,被李老根一把拽住。
三太爷坐着没动。
那双老眼在她脸上停了很久,久到苏晚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三太爷又问她:你一个寡妇,带着四个不是亲生的孩子,你要自立,他们怎么办。
"跟我。"
"他们姓李。"
"姓李,住我屋里,吃我锅里。"苏晚说。
"姓什么,跟谁姓,是族谱上的事。谁养他们,是日子上的事。"
底下"哗"地一声。
有人倒吸凉气,有人低声说"哎哟",有人往地上啐。
老太太挣开李老根,冲到供桌前,一把跪下。
"三太爷!不能啊!"她嚎起来。
"她这是要分家啊!这是要挖我李家的根啊!"
"李家的根,"三太爷慢慢地说。
"是你抱来的那个儿子。"
老太太的嚎声卡在嗓子里。
那一下卡得很突然,像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
她跪在那儿,脸涨成了紫红色,嘴巴一张一合,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静了很久。
三太爷把拐杖从膝上拿下来,拄在地上。
"柳氏。"
"在。"
"你说的这个,今日不成。"
苏晚没有说话。
"不成有三。"
三太爷抬起手,一根一根往下按。
"一,你无田无屋,四口人张嘴要吃。自立门户,先得有个门。你连门都没有。"
"二,那四个孩子未成丁。长子十二,小的四岁。你一个寡妇拉扯四个,族里不能看着他们饿死。"
"三,李家那三十两的债还没清。你要走了,这债怎么算。"
他把手放下。
"这三条,你破一条,我准你。"
苏晚站在那儿。
她没有争。
她只是慢慢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
"你知道?"
"知道。"苏晚说。
"我今天来,不是要您准。"
"那你来做什么。"
"我来让这句话,进册子。"
三太爷愣住了。
苏晚转过身,看向周德海,让他把今儿这句记上。
李家三房柳氏,于某年某月某日,在祠堂当众陈请自立,三太爷未准。
"往后我再来求,"她说。
"这是第二次。"
周德海抱着册子的手紧了紧。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那张脸上没有怨,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一点要哭的意思,只是很平静,平静得像在报一笔账。
周德海低下头,翻开册子,拿起笔,写了一行。
写完他抬起头:
"记上了。"
判是午时出的。
大房赔三口缸,不是破的,是能用的,赔木料四根,要碗口粗的,赔茅草两捆。
另罚粮一斗,入祠堂的公仓。
王金花听完,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李大壮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老太太跪在那儿,一直到人都散了,才被人扶起来。
苏晚没有等判完。
她在周德海记完那一行以后,就转身出了祠堂。
石头跟着她出来。
一路上他都没说话。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他忽然停下。
"娘。"
"嗯。"
"啥叫自立门户。"
苏晚的脚步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