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教了他一件事:到了柴市,先问三家,前两家问完都不卖。
"你急着卖,人家就知道你急着脱手。"她说。
"你不急,价就是你的。"
石头"哦"了一声,把这句话记住了。
到镇上的时候,已经辰时末了。
苏晚走在最后,一进街口就闻到了味道:豆浆的甜、油炸的香、还有柴火和马粪混在一起的味。
她已经很久没闻过这种味道了。
镇子比她记忆里热闹。
青石板路两边摆满了摊,卖菜的、卖布的、卖针线的,还有一家铁匠铺,"叮叮当当"地响。
石头背着柴,走在前头,脖子伸得老长,四处看。
小花忽然拽了拽她的袖子:"娘,那个就是豆浆摊!"
街口,一棵老槐树底下,支着个布棚,棚下一口大锅,锅上冒着白气。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站在锅后头,正拿长勺搅锅里的豆浆。
小花跑过去了。
老板娘看见她,笑了:
"哟,来了?"
小花从篮子里掏出油纸包,一字不差地把苏晚教的话说了一遍:
一个四文,十个四十文,嫌贵让到三十五文。
老板娘愣了一下,随即"咯咯"地笑起来。
"你这孩子,一字不差啊。"
她接过油纸包,打开闻了闻,又在自己手背上搓了搓。
"十个,三十五文。"她说。
"可有一样,我得看看货色齐不齐。"
她数出三十五文,又额外摸出两文:"这两文给孩子买个饼。"
小花攥着钱跑回来。
三十七文。
苏晚数了一遍,塞进怀里,往柴市那边看了一眼。
柴市在一片空地上,地上铺着碎石,靠墙堆着各家的柴。
石头把柴捆卸下来,靠着墙根放好。
第一个来问的嫌柴湿,只肯出两文。
石头没松口。
第二个是个背着手的老头,绕着柴捆转了一圈,说柴细,出两文半。
石头还是没松口。
他站在那儿,手心里全是汗。
苏晚那句话他记着,先问三家。
第三个来的是个拎篮子的胖女人。
她蹲下去扒了两下柴捆,说捆得倒是紧实,三文,要两捆。
石头数了钱。
胖女人走后,剩下那捆也卖了,也是三文,卖给一个挑担子的。
一共九文。
石头攥着那九文,站在柴市边上,低着头。
他心里那笔账很清楚,比娘说的少了六文。
苏晚走过来。
他报了数。
"那不叫少了六文。"苏晚说。
石头抬起头。
"五捆柴,九文。柴是山上捡的,不要钱。你背了十五里,走了大半天。"她说。
"九文,够买三斤糙米。"
"可是你说十五文。"
"我说的是我心里想的价。你卖的是人家愿意给的价。这两个不一样。"
石头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九文。
"下次我把柴晒透了再背来。"他说。
"晒透了,人家就不说湿了。"
苏晚看着他。
"还会捆紧点?"
"嗯。"
"还会先看三家?"
"嗯。"
"那就够了。"
往回走的时候,出事了。
他们刚走到米行门口,迎面过来一个人。
四十来岁,半旧绸棉袍,手上一枚玉扳指,脸圆,眼睛小。
是钱有德。
苏晚的脚步顿了一下。
钱有德也看见了他们。
他先看见了石头背上的空绳子,又看见了石头手里的钱,最后把目光落在苏晚脸上。
"哟。"他停下脚步,笑眯眯地拱了拱手。
"三弟妹。"
"钱掌柜。"
"进镇了?"
"进镇了。"
钱有德的目光在石头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九文钱上。
"卖柴?"
"卖柴。"
"卖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