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金花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一拍大腿:
"你这孩子,就是心明!"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实不相瞒,是娘让我来的。娘说,你男人治病那三十两,有一半是大房垫的。你一个寡妇家,也还不上,总得有个说法。"
"什么说法。"
"你那半袋粮,"王金花冲西厢房那边努了努嘴。
"反正你也住柴房了,那屋空着也是空着,粮食放那儿招耗子。不如交到娘那儿统一收着,你什么时候吃,什么时候去要。娘说了,这叫……"
她想了想,"叫代为保管。"
苏晚看着她。
"代为保管。"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
"那我这半袋粮,算还债了,还是算保管?"
王金花眨了眨眼。
"这……"她笑起来。
"三弟妹,你这话问的。债是债粮是粮,两码事,粮是替你收着,你要吃就去要嘛,娘还能不给你?"
"那债呢。"
"债慢慢还呗。"王金花的语气轻快起来。
"你还年轻,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苏晚低头看了看那只篮子。
九枚鸡蛋。
两枚大些,七枚小些,其中一枚壳上有道细裂纹,还有一枚沾着干鸡屎。
她把这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
"行啊。"她说。
王金花愣住了,有些难以置信。
"你……你说什么?"
"我说行。"
苏晚还往旁边让了让。
"粮在西屋,你自己去拿。"
王金花脸上的笑一下子撑开了,撑得有点收不住。
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又有点不敢置信似的回头看了苏晚一眼。
"你真不闹?"
"我闹得动吗。"
这是肯定句。
苏晚说完这句,扶着灶台慢慢蹲了下去,她确实有点撑不住了,蹲下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
王金花看她这样,那点疑心反倒散了,嘴上还假模假式地劝了一句:
"你也是,昨儿个跟娘顶什么嘴,挨那顿打图什么呢?"
她一边说一边往西屋去,脚步都轻快了。
苏晚蹲在灶台边,听着那边开柜门的声音,袋子被拎起来的声音,王金花"哟,还真有"的一声。
然后是一阵脚步,王金花抱着粮袋从西屋出来,走的时候还掂了掂。
"三弟妹,我可给你收好了啊。"
苏晚"嗯"了一声。
王金花走到院当中,忽然又停下,回头看她。
"对了。"
"嗯?"
"我多嘴说一句啊。"
王金花把粮袋往上托了托,压低声音。
"这屋子,你别惦记了。二房那口子昨儿个跟娘念叨,说他们家小子大了,该挪出来单住了。娘没松口,可也没说不。"
她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看苏晚。
"你自己心里头有数就行。"
苏晚抬起头。
王金花已经扭着腰走了,走到院门口还回头冲她摆了摆手。
"歇着吧啊,晌午别去讨饭了,讨也讨不着。"
院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院子里静下来。
苏晚在灶台边蹲了很久。
她在想那句话。
屋子要腾给二房。
这话的意思她懂,粮被收走了,屋子再没了,她在这个家就只剩一间柴房。
而那四个孩子住哪儿?东厢房是杂物间改的,堆着农具和柴火,四面漏风。
王金花嘴里说的是屋子,苏晚听见的是孩子。
她扶着灶台站起来,扶着墙往外走。
经过院子的时候,她下意识往墙根扫了一眼。
墙根下有一小片草。
枯黄枯黄的,贴着地皮长,叶子呈锯齿状,中间抽出一根细杆,杆顶结着几粒小小的籽。
苏晚的脚步停住了。
她蹲下去,用手指拨了拨那片草的叶子。
叶子背面有一层细白绒。
掐断茎,断面没有奶白色的浆,不是有毒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