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七年秋。
大魁树的叶子黄了大半,今年的风来得比往年早一些,吹得满院的金叶翻卷着落了一地,铺在青砖地上厚厚的、软软的,踩上去沙沙作响。窗台上的秋海棠还在开着,花瓣的边缘已经有些卷了,像是也在准备收拾好自己,跟着这个秋天一起慢慢收尾。
第五轻柔换了一身深灰色的旧衣裳,把袖口卷了两折,系好腰带,回头看了一眼正坐在小凳上掰桂花糕的苏清鸢。她手里攥着一块桂花糕,掰成小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正在储粮的小松鼠。他走过去弯腰摸了摸她的头发:“爹去趟三大营,一会儿就回来。你乖乖在屋里玩。”苏清鸢抬头看了他一眼,嘴里还塞着桂花糕,含糊地应了一声:“爹。”他没有注意到她在他转身时放下的桂花糕,也没有注意到她从凳子上滑下来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的动作。
第五轻柔推开院门走了出去,沿着巷子往三大营的方向走去。苏清鸢站在门槛边,看着他拐过巷口的背影,犹豫了片刻,然后迈开步子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三岁的步子跑不快,迈得也不稳,但那股执拗的劲儿让她一路跟到了三大营的营门口,摇摇晃晃地站在门边的石墩旁,踮起脚尖朝里面望着。
营地里正操练得热闹。近百名兵士在校场上列成方阵,跟着口令一齐呐喊,声浪在秋日干燥的空气里震开来,一声接一声的,像潮水一样涌过整片校场。苏清鸢站在营门口,听见那一片呐喊声从远处滚滚而来,她的身体像是被那声音轻轻震了一下。她站在那里,小小的身子在秋风中一动不动,目光越过校场上那些正在操练的兵士,像是看见了什么很遥远的东西,但她想不起来那是什么。那层薄薄的、朦朦胧胧的轮廓浮了一下,又沉下去了,像水面上一个即将散去的气泡,不等她伸手去触,便化进了空气里。她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没有再往前迈步。
宋兴从营门里走出来,看见她站在那里,没有多问,只弯腰把她抱起来转身走回了国公府。苏清鸢趴在他肩上,回头望了一眼营门的方向,像是那个地方有什么她还没看完的东西。
回到屋里,宋兴把她放在小凳上,重新掰了一块桂花糕放在她手里。她接过来攥着,没有吃,只是看着窗外,像是在等什么。
第五轻柔回到偏屋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他推门进来时,看见苏清鸢正坐在小凳上,手里攥着一块桂花糕,没有掰也没有吃,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正在落叶的大魁树上,安安静静的,像是在想一件她自己也不明白的事情。他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伸手轻轻拨了一下她额前的碎发,声音带着一点试探:“怎么了?”
苏清鸢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脸上。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攥在手里的桂花糕递到他嘴边,像是要确认他回来了,确认他还能张嘴吃她递过去的东西。第五轻柔低头咬了一小口,看着她,她又喊了一声:“爹。”他把她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没有再问。秋日的风从窗外吹进来,把窗台上几片落叶卷起来,翻了个身,又落回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