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和在码头上交代完船队靠岸的后续事宜后,转身朝高台走去。卫峥已经从高台上走了下来,站在马车旁等着他。郑和走近时,卫峥没有多说什么,只朝马车车厢抬了一下下巴。郑和会意,跟着他上了马车,车帘落下,把龙江港上那些还在嗡鸣的声音隔在了外面。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带着轻微的颠簸。车厢里光线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间透进来的一条条光影在两人脸上轮番掠过。郑和坐稳之后,看着卫峥,卫峥靠在车壁上也在看着他。两人对坐了片刻,郑和先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多年出海后沉淀下来的那种稳实:"大哥,你刚才那道圣旨,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卫峥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去,目光落在车帘缝隙间漏进来的那些移动的光影上,像是在整理一团已经放了很久的旧线。过了一会儿他才转回来,嘴角浮起一层淡淡的、带着疲惫的笑意:"郑和啊。昨夜你还在回港的时候,你五哥五嫂的样子,你是没见到。"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朕从那一刻开始,便已经决定。朕的大乾,从今往后,只尊大道和人道。天道"他摇了摇头,"呵呵。"
郑和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天道若公允,你五哥五嫂何至于此。建文那个人族叛逆,还逍遥法外。"卫峥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碾出来的,带着一种沉淀的愤懑,"你五嫂,现在智力只有三岁,只会说一个"爹"字。你五哥从小到大的怕打雷,昨夜惊蛰雷声太大,从头到尾,他就缩在你五嫂怀里,喊了一夜的"娘"。"
郑和的手指在膝上微微一握,指节收紧又松开。他看着卫峥,目光里有一层潮意,像海风在眼眶边停了一下又退走了。他开口时声音有些哑:"大哥,别说了。郑和都明白了。"
卫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握住了郑和的手腕。他的力道不重,但那只手在微微地颤着,像一杆在风里立了很久的旗杆,虽然还没有倒下,但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郑和,朕无能为力啊。"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天道不公,朕就不信天道。天道之上有大道,大道自有公允。"
郑和反手握住卫峥的手掌,掌心贴着掌心,两只握在一起的手在车厢的暗光里停了一会儿。郑和看着卫峥,点了一下头:"嗯。"那一声简短而笃定,像船锚落进深水时发出来的那一声闷响,稳稳地扎下去了。
卫峥松开手,靠回车壁上,目光透过车帘缝隙望向前方越来越近的城郭轮廓。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底下那种疲倦像一层薄薄的霜,还没有完全化掉:"事情就交给你去办了。等下到了国公府,看看你五哥五嫂。他们想你了。"他顿了一下,"还有你那个徒弟,汪直。"
郑和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马车继续向前行驶,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路面,日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洒了一路。国公府的屋檐已经出现在街巷的尽头,那棵大魁树光秃的树冠在初晴的天光里立着,像一个正在安静等候的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