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魁树的芽苞变成嫩叶的时候,第五轻柔已经没有在数日子了。他只知道窗外的枝梢从光秃变成了淡绿,又从淡绿变成了浅翠,叶片一片一片地舒展开来,像被春风一点一点地撑开了折叠很久的旧纸。他每天早晨推开窗户看一眼那棵树的树冠,看一眼今天又多出了几片新叶,然后回到榻边给苏清鸢抹药、熏药、喂水。那些动作他已经熟练到不用思考了,像呼吸一样自然,指尖落下去的力度也学会了自动调整,既不轻到无效,也不重到惊醒她,尽管她从来没有被惊醒过。
第一个月过去的时候他心里头还悬着那根线。第二个月过了一半的时候,那根线慢慢松了下来,不是因为他不再担心了,而是因为他发现她睡着的样子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回她原本的模样。瘦削的颧骨下面开始有了一层薄薄的肉色,手背上的青筋不再像干涸河床上的沟壑那样突着,嘴角的线条也柔了一些。她睡在那里,呼吸平稳,面色安详,像一尊正在被人用细笔慢慢补上颜色的旧画像。
神医依旧每隔三五日来一次。二月里来了七八回,三月里又来了五六回。每次来了都是同样的流程,诊脉、看瞳孔、看伤口的愈合情况、开几味新药让张玉去换。第五轻柔有一次终于忍不住问他:“她到底什么时候能醒?”
萧神医正在收拾药箱,手上动作没停,嘴里平平地说:“不知道,就算是她醒了也撑不了多久,隔一阵又得睡。她身上的亏空不是一两个月能补回来的,一句话,身子在用睡眠给自己回血。等她觉得够本了,自然会睁眼。你急,她急不了。”萧神医看着几乎满头白发的第五轻柔“倒是你,别她还没醒,你先倒了。那时候,她可能连最后的求生欲都没了。你是她现在活下去唯一的精神支柱。”
第五轻柔没有再问。他把萧神医送出门,回到屋里继续守着。
萧神医走了两步又回头,隔着院子朝门口喊了一句:“药别停!不够就催卫峥!太医院的门敞着呢!”说完摆了摆手走了。
大魁树的叶子越来越密了,三月中的时候整棵树已经重新撑起了一蓬绿云。树影落在窗纸上,比冬日里厚重了不少。第五轻柔有时候会在午后看着那树影发呆,想不起今天是初几,也想不起自己上一次踏出这间屋子是什么时候。他只知道每天该做三件事:熏药、抹药、喂水。这些事做完之后他就坐在榻边,手里握着她的手,有时候看着她的脸,有时候看着窗外那棵树,有时候什么都不看,就安安静静地坐着等。
苏清鸢还在睡。她的呼吸声浅浅地填满着这间屋子,像一首永远循环的旧调子,虽然重复,但每一次听都比上一次更安稳一点。第五轻柔坐在那里,听着那呼吸声,忽然觉得萧神医说的是对的,急也没有用,她在补,他等着就行。
他等着。不等别的,就等她觉得够本了的时候,睁开眼来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