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梢破空的尖啸在甬道里来回碰撞了几道,像蛇信子一样钻进囚室深处。苏清鸢被重新挂上了刑架,手腕上的铁链把她的双臂拉成一字形,脚尖勉强踮着石面。她的头垂着,散乱的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囚服后背上新裂开的布缝处露出下面翻卷的皮肉,暗红色的血正沿着她的脊背往下淌,一道一道的,汇在腰际又被下一鞭打散。
锦衣卫站在她身后,手里的鞭子已经高高扬了起来。他面无表情,握鞭的手稳当而熟练,十六个月了,这套动作他做了无数次,闭着眼也知道往哪里落。
苏清鸢微微抬了一下头。她的眼皮肿得厉害,视线模糊成一团昏红的雾,只能看见石壁上晃动的火把光和面前那面沾满旧血渍的墙壁。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她的意识已经在断与续之间来回摆荡了太多次,此刻像是沉在深水底下,远远地听见水面上传来的鞭梢呼啸,像隔着一整片湖面听见岸上的人在大喊模糊、遥远、与她无关。
那鞭子落下来的瞬间,她闭上了眼。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响,和鞭梢抽在皮肉上完全不同的响。是金属切开骨头的闷响,紧接着是什么重重坠地的声音,触地时带着钝而黏的撞击感。然后是一阵很短很短的安静,短到她来不及分辨发生了什么。
"小鸢鸢!"
那三个字从她正前方的某个位置传来,嘶哑、喘急、带着血沫和尘土的气息,像是一个人跑了一整座城摔进门槛后冲口喊出来的第一个音。那声音穿过她眼前昏红的雾,穿过她耳中嗡嗡的杂音,穿过十六个月来每一道鞭痕和铁签留下的空洞,直直地撞进她意识深处那片即将熄灭的微光里。
她的眼皮剧烈地颤了一下。
她勉强抬起眼来。面前站着一个人,灰蓝色的衣袍染成了深褐和暗红,白发散乱地垂在肩侧,脸上溅满了干了的血点子,颧骨上一道新的浅伤还在往外渗血。他手里握着一柄剑,剑尖垂向地面,剑身上正往下滴着暗红的液滴,就在他脚边不远处,一条断臂横在地上,手指还蜷着,掌心里还攥着半截鞭柄。断臂的主人已经倒在墙角了,捂着肩膀的断口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了。
第五轻柔丢掉剑,跨步上前。铁链在他的掌心里被直接扯断,锁扣被他用蛮力别开了,铁环落在地上发出两声脆响。苏清鸢从刑架上滑落下来的那一瞬间,他接住了她。他的手臂穿过她的腋下和膝弯,把她整个人托起来拢进怀里,那重量比他预料中轻了太多,轻得像抱着一捧被水泡透了的枯枝,随时都会散架。
他抱着她慢慢蹲下来,在干草堆上坐下,把她横放在膝头上,上身靠在他怀里。他低头看着她。她的脸瘦得几乎只剩下骨头的轮廓,颧骨高高地突出来,两颊深深陷进去,唇上覆着一层干裂的白皮,嘴角处凝着暗褐色的旧血痂。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目光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雾在看他。她在努力地聚焦,但那双眼睛已经太疲倦了,连转一下眼珠都像是在搬一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