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七年仲春,夜风散尽,天光大亮。
幽谷经过一夜安稳沉寂,再度迎来清朗清晨。
晨雾缭绕山腰,田中青苗沾着露水,愈发青翠喜人。
土豆抽枝展叶,红薯藤蔓铺展蔓延,辣椒、西红柿嫩苗整齐连片。
两株玉米嫩芽更是长势挺拔,纤细却坚韧,在成片青苗中格外醒目。
谷中众人照旧晨起操练、餐后下田、日暮读书,作息丝毫不乱。
昨夜六人夜探被机关所阻、被侍卫劝退一事,谷中无人喧哗、无人张扬。
除了值守五卫、陈安与我,其余人一概不知。
我本意便是低调化解风波,不滋生恐慌,不打乱春耕节奏。
可山外的人心躁动,从来不会因我安稳守谷,便自行平息。
昨夜狼狈退走的六名流民,逃回外山流民聚居的隘口棚寨后,彻夜未眠。
几人身上带着细碎刺痕、满心惊惧、满腹疑惑。
在一众饥寒交迫、日日挣扎求生的流民堆里,忍不住将昨夜深山所见所闻尽数传开。
六人不敢说自己贪利夜探、妄图偷谷夺粮。
只敢换一套说辞,渲染得愈发离奇玄妙。
他们言说,秦岭最深处藏着一座隐世幽谷。
谷中土地肥沃、草木常青、田亩整齐,似是常年有人精心耕种。
山中通路暗藏杀机、步步机关、明暗哨林立,有精锐甲士驻守。
那处山谷,有粮、有田、有人、有守备,宛若乱世桃源。
消息一出,瞬间在外山流民群中炸开。
如今武德六年,天下初定,可民生依旧凋敝。
河北战后良田荒芜,关中税赋繁重,寻常农户终年劳作尚且填不饱肚子。
无数流民无田可耕、无家可归、无粮可食,只能困居深山,靠挖菜剥树皮苟活。
人人饿到眼冒绿光,日日盼着一处沃土良田、一方安稳栖身之地。
这一则关于深山幽谷的流言,恰好戳中了所有流民心中最渴望的念想。
短短一日之间,风声极速扩散。
外山数十里山林聚居的流民,人人皆知深山深处藏着一处无人占据的富庶桃源。
最开始,众人只是半信半疑。
可陆续又有几拨曾经远远窥探过谷口的流民站出来佐证。
他们也曾远远望见深山腹地炊烟袅袅、绿意成片,绝非荒芜山野该有的景象。
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玄,越传越离谱。
有人传言谷中遍地奇苗,一岁数收,产量远超寻常五谷。
有人传言谷中藏有隐世大户,仓廪充盈、衣食无忧。
更有甚者妄自揣测,山中藏有乱世遗存的粮仓宝物。
贪婪与向往交织,迅速席卷整片外山流民群落。
安分守己、只求安稳求生的流民,心生向往,只想日后求得允许,进山垦田安家。
心存歹念、好逸恶劳的无赖流民,却是贪心大起,暗中打起了劫掠抢夺的主意。
一时之间,外山人心彻底躁动。
原本零散四散、各自求生的流民,渐渐开始抱团聚拢。
人人都想打探幽谷确切位置,人人都想分得一杯沃土、一口存粮。
山外暗流汹涌,风波渐沸。
而这一切躁动,尽数被在外巡山的五名侍卫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当日傍晚,残阳落山,晚风渐凉。
五人趁着换岗空档,避开谷中众人,私下向我禀报外山乱象。
“先生,如今外山流民人心大乱,流言漫天飞。”
“所有聚居山林的流民,皆听闻深谷富庶、良田无数的传言。”
“近日聚集在外山的流民越来越多,不少青壮流民暗中结伙,磨刀擦棍,似是意图不轨。”
“安分百姓心生向往,歹徒心怀觊觎,再这般下去,用不了几日,必然会有大规模流民组团前来试探。”
李校尉神色凝重,字字恳切。
他们常年驻守边界,看得最清、查得最实。
昨夜只是六人私探,今日已是百人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