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楼的时候他听见屋里的声音还没停。
他没有进去。他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回屋拿了纸和笔,转身又上了楼。
楼道的声控灯坏了一盏,他上楼的时候贴着墙走。天台那扇铁门推开的时候响了一声,拖得很长。
这一次他手里多了一张 A4 纸,一支中性笔。纸是从抽屉最底下抽出来的,边上卷了。
他把纸铺在水泥台上,用半块砖压住上面那头。天上有云,看不见月亮,纸是白的,能看清。
他先写的是镜头。
镜头这一行他知道一点。零七年他在赛格四楼见过一整箱的摄像头模组,一个两百多万像素的,带框,三十八块;一个三十万像素的,十二块。他当时蹲在那儿把一箱都翻过,模组不大,指甲盖加一圈塑料。
一个模组里面最贵的两样东西,一片非球面镜片,一颗驱动的芯片。
镜片的模具在日本,镀膜线在德国,驱动的那一颗芯片他自己以前画过类似的框图,知道那不是三十八块的东西。做模组的人挣的是组装那一段的钱,行价五个点。
五个点。他把这两个字在纸上写了一遍。
然后他把划掉了。
划掉的理由只有一句:最贵的那一段不在他手里,剩下那一段养不活他要做的事。
他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晚三年。
接下来是芯片。
这一条他不用想,他在这一行里干了快二十年。
一条八英寸的线,是十亿美元那一档的东西。一次流片,他自己经手过最小的掩膜费是三十万美元。一套设计工具,一年授权几十万美元。要用的那些核,一部分还得买。
他拿七百一十九万除以六点八五,是一百零五万美元。
一百零五万,够一次流片,再加一年工具,然后什么都没有了。连一次坏的余量都不够。
而且这一百零五万还在九龙的户头上。要把它落到国内,得一笔一笔过,一个人一年五万美元的额度,五个人走一年也走不完。
三年前他连一千块都要跟人凑。现在他的麻烦是钱太多,过不来。
他把划掉。
在这两个字下面,他写了一行小字:十年以后。
写完这两笔,纸上只剩中间那个词。
电池。
风把纸的右下角掀起来一下,他伸手按住。楼梯上有人在说话,说了两句就没了。
他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开始写。
他写的是四条。写得很慢,一条一条写,写完一条就把笔停一下。
第一条:所有电子产品都会缺电。
他手上这部诺基亚,一块电池九百毫安时,天天打电话能用两天。周维的MP3,两节七号电池,听八个钟头。陈小满那台数码相机,专用电池,拍两百张就没电。他自己那台笔记本,插着电源才敢开机。
这世上还没有一样东西是插着线走的。所有能拿在手上用的东西,都在等一块电池。
第二条:电,是唯一没办法从国外买回来的东西。
屏幕可以从日本买,芯片可以从美国买,镜片可以从德国买,塑料壳可以从台湾买。这些年他做的所有生意,最后都是从一个地方把钱送到另一个地方。
只有一样东西送不过来,就是电。
不是发电。他说的不是发电。是把电装起来、揣在兜里、带在身上的那个东西。这个东西必须有人在本土一块一块做出来。
他在这一条后面添了几句别的。
零五年他做贴片保险丝的时候,那三千只尾货是从虬江路挑出来的,一颗一颗卖给周建平柜台上的客户。那批货能赚钱,是因为它近、它小、它便宜。
后来他做屏,做主板,都得去深圳拿。价是人家报的:主控四块二,屏三十一,白牌带框三十八。人家涨,他就跟着涨。
他跟阿强打过一次电话,问过一句电池。阿强的原话是:电池啊,那东西别碰,一箱一箱的,坏的比卖的多。可阿强也说了一句别的:一块电池他一个月能走几万块,比屏稳。
第三条:这一行最贵的那一段,现在还在别人手里。
一块出厂价三十块的手机电池,六成是电芯。电芯里最贵的是正极材料和隔膜,那两样现在在日本和韩国人手里,中国人做出来的东西还不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