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街 32 号二楼那两间屋子,是三月里租下来的,一个月六百。
一间放机器和桌子,一间堆货、睡人。桌子是一块旧门板架在两个木箱上,桌面的漆掉了一半,露出来的木头被烟头烫过两个黑点。墙角三台机器,两台是二手的,一台是周维从他舅舅库房里搬回来的旧货,机箱上还贴着数码城的标签。
房东住在楼下,是个退休工人,早上五点半起来听收音机。签租约那天他问了一句你们住几个人,江远说。实际上一到晚上是四个。
周维第一个搬过来。他的理由是离虬江路近。王海涛嘴上说宿舍挺好,第二天也把褥子卷了来,理由是账本不能离手。江远的理由最简单——他东西最多。
四月十五号,他们正式开工。
江远把 26 天排在一张纸上,贴在门板正对面。
第一版:三天,按单子记。
他做出来的第一版,屏幕上是一列单子。日期、货名、数量、金额,从头排到尾,底下自动合计。
应德发坐在机器前看了半分钟。
我要看的是人。
什么?
张三欠我多少,李四欠我多少。老板用手指戳了戳屏幕,你给我一堆单子干什么?
第二版:四天,改成按客户。
一个人一页,谁欠多少一目了然。
应德发又说:那我怎么知道这笔钱是怎么欠的?
第三版:两天,每一户底下挂明细。
第四版:一天,打印抬头。老板要求打出来的单子上必须写应记五金,底下一行是地址,再下面一行是电话。
这三行不能少。他说,客户拿着单子去银行,人家要看的。
第五版:三天,三种单子。
送货单、对账单、收款收据。三种纸不一样。
三联复写纸是三张叠在一起过针的:白联给客户,红联夹起来,黄联留底。江远调了半天,发现一件麻烦事——打印针力气太小,第三张纸上的字淡得像水印;力气调大,字是清楚了,色带消耗快了一倍。
原来一盒色带二十五块,能用一个月。现在半个月就完。
他把这一条记在本子上:耗材,多算一半。
第六版:两天,给老板娘看的页面。
老板娘不常来店里,来了只问一句话:这个月收了多少?
江远做了个页面,上面只有三个数:本月进、本月出、应收未收。字特别大,占半个屏幕。
老板娘看了一眼,说:早该这样。
第七版:一天。
老板要欠账超过一个月的,一眼能看见。
江远先试了加粗,试了加星号,试了加括号。都不行。最后他把那一行整个反白——白纸上跳出一条黑,尾巴上再加一个叹号。打印出来隔着一米都能看见。
应德发看了半天,说了两个字。
就要这样。
当天下午,老板第一次来了出租屋。
他爬上二楼,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屋里两间房加起来不到二十个平方,门板桌前挤着三个人,地上是一圈线,墙角堆着半人高的货,一台风扇对着机箱吹。
你们就这儿?
就这儿。
应德发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三个人都摆手。他自己点上,靠在门框上抽完了半根,把烟头在楼道的水泥地上摁灭,捡起来揣进兜里。
我还以为你们在学校有间办公室。
办公室要钱。王海涛说。
那倒是。老板笑了一下,我那间门面,一个月一千八。
他下楼的时候又说了一句:明天我让金儿把上个月的账送过来。
第八版:两天,对账单能一次打一整页,不用中途换纸。
第九版:两天。
打印机连着机器的那根线老出问题,打出来的单子偶尔会串行。江远把串口换成并口,问题少了,但还是慢。打一张三联送货单,从头到尾八十四秒。
他把这个数记在本子上,画了个圈。
第十版:三天。十一本老账本,一本一本地录进去。
2002 年的按户头,2003 年的按单子,今年的按天。江远写了一个转换的小程序,录完再核一遍。三个人轮着敲,敲了两天两夜。小金也来帮忙,她敲得比谁都快——那些字她认了四年。
录完最后一本,小金站起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以后不用再翻那个箱子了?
不用。
她站在原地没动,过了一会儿才坐下去。
第十一版:三天。老板说机器万一坏了怎么办,数据不能丢。江远加了个备份的功能,插上一个 U 盘,按一下,全部拷出去。
夜里是三个人轮着睡。
屋里只有一张行军床,是周维从家里搬来的,铁架子,睡上去咯吱响。谁困得撑不住了就躺两个小时,另外两个人接着干。到了后半夜,风扇的声音会变得特别响,因为整条街都安静下来了。
热水是一个热得快烧的,插在搪瓷缸里,咕嘟咕嘟冒泡。泡面是整箱买的,一箱二十四包,四十二块。榨菜一块钱三包。王海涛把这些都记在账上,四月一个月,伙食一百八十七块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