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3日,星期二。
上午上完两节课,江远去了虬江路。
那个穿背心的男人正蹲在门口择菜,看见他,站起来拍了拍手。
来了。
你昨天拿的那批东西,男人往店里走,今天早上有人来问过。
江远站住了。
几个。
三个。男人从柜台底下拖出一把椅子,自己坐下,第一个进来就问BF-05,我说没有。第二个问完转身就走。第三个中午来的,问我认不认识手上有货的人。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认识。男人看着他,四毛五,我收。
江远笑了一下。
不卖。
五毛。
不卖。
那天晚上,宿舍里三个人谁都没提保险丝。
王海涛抄他的实验报告,周维在洗衣服,江远躺在上铺,手里捏着个空塑料袋。
九点半,王海涛把笔放下。
四毛五了?
你成本四毛二。
涨了三分。
王海涛没再问,把台灯的角度调了一下,接着抄。周维把衣服拧干,晾在窗台上,回头说了一句。
才三分钱。
三千只涨三分,是九十块。江远说。
周维的手停住了。
那你怎么不卖。
因为有人在找货。江远说,找得越急,价越高。现在卖,是替我省事还是替他省事,我还没想清楚。
9月14日,星期三。江远上午又去了一趟。
那个男人没择菜,坐在店里抽烟。看见他进门,先伸了三根手指。
五毛五。今天来了七个人。
下午六点,宿舍楼下有人找他。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衬衫扎在裤子里,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上海话里夹着一点苏北口音。
江远?
你哪位。
姓张,从常州来。他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听说你手上有BF-05。
江远看了一眼那张名片。上面印着一家贸易公司的名字,业务员。
你有多少。姓张的问。
你要多少。
你能拿出多少,我就要多少。他把包夹在腋下,八毛。
不卖。
八毛五。
不卖。
姓张的看着他,看了几秒,把名片又往前递了递。
明天我再来。
那天夜里江远没怎么睡。
他躺在上铺,把五千二百只在心里分了三份。第一份两百只,试水,也看对方给钱快不快。第二份三千只,是主力。第三份两千只,留到最后——他想把这一份卖到最高的价。
他还逼着自己想了另一件事:如果那个人明天不来了呢。
如果没有姓张的,没有深圳的电话,只有一个穿背心的男人在虬江路伸三根手指,那他手上这五千二百只,还是四毛二。
他把这个可能想到最坏的一步,才睡过去。
9月15日,星期四。
早上九点,楼下传达室的阿姨扯着嗓子喊:三零五——江远——电话——
电话那头是个南方口音的男人,说他在深圳华强北做档口,是虬江路一个朋友给的号码。
你那个BF-05,还有多少。
你要多少。
先要两百只试试。那边说,九毛八。
十一点,钱到了。是邮局汇的,江远拿着身份证去邮局取的款。两百只装了半个塑料袋,周维中午坐车去邮局寄了挂号。
下午一点,姓张的又来了,这次是打车来的。
九毛五。
一块零二。
你昨天还说不卖。
昨天是昨天。江远说,今天早上我刚出了两百只,九毛八。
姓张的沉默了两秒。
你手上有多少。
三千只,一块零二。
我要了。
三点半,又来了一个。是虬江路那个穿背心的男人带来的,一个瘦高个,一句话没说,把一沓钱放在桌上,看货,点头。
两千只,一块零五。
四点半,宿舍里只剩下一个空鞋盒和三个空塑料袋。
江远坐在床边,忽然觉得腿有点软。这三天他跑了两趟虬江路、一趟邮局,见了四个人,说了一百句不到的话,可他现在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从早上到现在没吃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