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沉在万丈深海的铅块，沉重、冰冷，连一丝挣扎的浮力都被剥夺。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却尖锐的刺痛，强行刺破了那片混沌。像是有根烧红的钢针，精准地扎在涣散的意识核心上。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疼痛变得规律起来，带着一种沉闷的“咚、咚”声，如同某种古老的节拍器，强行将我向清醒的深渊拖拽。
“呃……”一声极轻的、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呻吟，从干涸的喉咙深处挤出。
我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起初是一片模糊的重影，只有一片令人不安的、深邃的暗红色调，如同凝固的血泊，充斥着整个视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味道——不是地穴密室那种陈腐的血腥与霉味，而是一种更复杂、更沉重的气息：岩石被高温灼烧后的焦糊味、某种冰冷金属散发的腥甜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剑锈味。
身体……不存在了。或者说，只剩下一种无边无际的剧痛和虚无感。经脉像是被无数烧红的砂砾填满、摩擦，每一次微弱的心跳，都牵扯着灵魂深处那道几乎将我撕裂的伤口——那是强行引爆原始剑意、冲开倚天封印后留下的后遗症。而体内那枚“蚀魂引”，也不再是单纯的冰冷毒虫，它似乎与那股苍凉剑意发生了某种诡异的融合，变成了一块嵌在灵魂里的、不断散发着寒气的墨色水晶，每一次搏动都带来更深的冻结与刺痛。
我试图转动眼球，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傀儡。视野逐渐清晰，我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块光滑、冰凉、呈深黑色的石台上。石台表面刻满了繁复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并非静止，而是在极其缓慢地流淌着暗红色的光泽，如同地底熔岩的微光，与我心跳的节奏隐隐共鸣。这大概就是影主口中的“锁魂石”了。
石台四周，矗立着几根同样材质、却更加粗壮的石柱，每一根石柱上都镶嵌着拳头大小、散发着柔和白光的魂力晶石，将这间密室照亮。密室的空间比想象中要大得多，穹顶极高，隐没在暗红色的阴影里。墙壁上不再是粗糙的岩石，而是整齐排列着无数大小不一、样式各异的凹槽。那些凹槽中，有的空空如也，有的则静静躺着或残缺、或完整的器物——一段布满铜绿的剑柄、半截断裂的戈矛、一枚失去光泽的戒指、甚至是一小块不知名兽骨的化石……所有器物，都萦绕着极其微弱、却本质迥异的能量波动。这里，显然就是“影藏室”——夜影组织的宝库，或者说，坟场。
我的目光被密室深处吸引。那里，影主的身影正背对着我，站在一面似乎由整块暗色水晶雕琢而成的墙壁前。那面墙壁上，同样布满了流动的暗红光纹，但其复杂程度，远超我身下的锁魂石台。影主微微仰头，似乎在专注地“阅读”或“感应”着墙面上的某种信息，他周身那股与岩石融为一体的死寂感，此刻似乎波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或者说是，贪婪。
守夜人如同最沉默的影子，恭敬地垂手立于不远处，目光低垂，但眼角的余光，却时不时会瞥向我这边，那眼神里，惊惧未消，又掺杂了更深沉的忌惮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恶意。
“唔……”我又发出一声痛哼，尝试调动一丝魂力，却引动了全身经脉的剧痛和那枚“墨色水晶”的寒意，忍不住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牵扯得肋间和后心旧伤一起抗议。
影主并没有立刻回头。他的注意力似乎完全被那面水晶墙吸引，只是用那种沙哑干涩的嗓音，平淡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密室里产生轻微的回响：“醒了？锁魂石的效果，比预想中更好。看来，‘蚀魂引’与你那特殊的‘剑意’，融合得相当……激烈。”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有趣的实验现象。
守夜人这才上前一步，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与后怕：“影主，此子太过凶险，体内那股力量爆发时，连您的‘影剑’都……”他似乎意识到失言，猛地刹住，偷瞄了影主一眼。
影主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无妨。‘寂灭影剑’的裂纹，反而让我看清了一些东西。”他顿了顿，终于缓缓转过身。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此刻落在我的身上，不再是之前的漠然审视，而是带着一种……评估稀有材料的炽热。
“曾小夏，”他直呼我的本名，声音里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或者说，我现在的……第九十七号藏品。欢迎来到‘影藏室’。这里沉睡着‘夜影’积累千年的秘密，也即将见证一个新‘钥匙’的诞生。”
藏品？钥匙？
我心中一凛，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和灵魂的刺痛，嘶哑地开口，声音像是砂纸摩擦：“影主……想怎样？”
“不急。”影主缓步走近，每一步都让密室的气氛沉重一分。他停在锁魂石台边，俯视着我，指尖那股“虚无”的湮灭感若隐若现，“你的身体，现在就像是一个被打碎后又强行粘合的花瓶。锁魂石暂时稳住了你的魂魄不彻底崩溃，但‘蚀魂引’与‘剑意’的冲突，仍在持续腐蚀你的本源。普通的治疗，对你已无效。”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诱惑：“但我可以给你一个选择。加入‘夜影’，成为我真正的‘影卫’，而非一个随时可能破碎的试验品。我会用‘影藏室’的秘法，帮你彻底炼化‘蚀魂引’，甚至……引导那股剑意，使之成为你力量的源泉，而非毁灭的种子。届时，你将拥有超越你想象的境界，甚至，有机会触碰你那‘残剑归宗’的终极奥秘。”
触碰“残剑归宗”？他竟然知道这个！杜教官果然将我当作棋子，送到了这个知情者的面前！
“代价呢？”我盯着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天上不会掉馅饼，尤其是在夜影这种地方。
“代价？”影主嘴角勾起那抹熟悉的、近乎癫狂的弧度，“很简单。你的忠诚，你的自由，以及……你体内那股剑意未来可能揭示的部分‘秘密’，需要与‘夜影’共享。”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那股“虚无”的湮灭感再次凝聚，但这一次，似乎多了一丝牵引的力量：“握住我的手，接受‘影契’，你就可以活下去，并获得真正的力量。否则……”他目光扫过我身下不断流淌暗红光泽的锁魂石台，“锁魂石的能量，最多再支撑你三个时辰。届时，无论是‘蚀魂引’的反噬，还是剑意的冲突，都会让你的灵魂彻底湮灭，连‘九七’这个编号，都将不复存在。”
三个时辰！
死亡的阴影再次笼罩。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直接、更冷酷。身体濒临崩溃，灵魂在两种力量的撕扯下苟延残喘，而唯一的“生路”，却是签下卖身契，将未来拱手相让。
不做奴隶！杜教官的话在耳边炸响。但此刻，不做奴隶，可能就意味着彻底的消亡。
我闭上眼睛，试图内视。丹田处，那枚“倚天剑·仿”的虚影似乎黯淡到了极点，被那枚墨色的“蚀魂引-剑意”水晶死死压制着。而识海深处，那点源自仙剑村、关于断尘剑魂的原始记忆，也因为之前的过度透支，变得飘忽不定。
力量……我需要力量，不是这种饮鸩止渴的力量，而是能掌控自己命运的力量！